“屁,那是陛下……”薛万彻想了想:“他们口里的太上皇撵的,没炸药我一人也撵不了二十万人啊,又不是二十万头猪。”
执失思力一愣。
薛万彻转头看了看外头,笑了一声:“我弟你见过了吗?叫薛万均。”
“见过了,小薛将军也是一顶一的猛将。”执失思力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颉利的身上。
“他算个屁的猛将,也就比侯君集强一点。”薛万彻努了努嘴:“你跟他打过了么?”
执失思力头也没抬:“打过了,摔跤小薛将军比不赢我,其他的我皆是不如小薛将军。”
“那不错,摔跤比我那笨弟弟强,应该也比侯君集强……”
与此同时。
中军辕门外。
李靖从西偏帐跑出来,跨过中军内院,从内院跑到外辕门的时候,额头已经见汗了。
昨夜一夜未睡,早饭只吃了薛万彻给的半个饼子,体力不支的,这会儿一阵急跑,老胳膊老腿都在叫。
跑到辕门边,站住。
辕门外头,一片银黑色。
最前头,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人。
玄甲的胸口上有一个秦字的暗花。
马上的那个人看见李靖出来,缰绳一勒。
马停。
翻身下马。
下马的时候,腿弯了一下,赶紧扶了一下马鞍。
扶完,站直,一步一步走向辕门。
辕门两边,四列玄甲、以及外圈的那些普通唐军、以及已经跪倒了一地的降军,所有人头都低着。
没人敢抬。
李靖迎上两步。
"臣见过陛下。"
"李公。"李世民叫完,把手搭在李靖的肩上。
李靖身子一震。
"李公,辛苦。"
"陛下……"
"父皇,在军中?"
"在。"李靖立刻答:"在帐中。"
李世民又问:"好好的?"
“好……”李靖顿了一下。
想起昨夜那一巴掌、想起今早上那三道令、想起太上皇眼神底下那股冷,说不出好好的这三个字。
"身子应该还好,现在在帐中,昨夜歇下,今早下了几道令。"
李世民又问:
"几道令?"
"三道。"
"哪三道?"
李靖想了一下。
"第一道,让霍国公柴绍去契苾马莲川,把淮安王的尸骨拼回来。"
"第二道,让武士彠,带商队过来。"
李世民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第三道,"李靖继续道:"大军里的所有火药,对准于都斤山。"
"淮安王尸骨到了,拆了这座山上的所有祭坛。"
李世民瞳孔一缩,他想过的最极致的一件事,是把这座山封了,不让突厥人上去祭天,没想过把它拆了。
这座山,原本不是拆得了的。
这座山在那儿几千年,几千年里突厥、匈奴、鲜卑……一族一族地在这山下兴起、衰落、消失。
这座山比人站着的时候久多了。
李世民站在辕门前头。
目光越过李靖,看向中军帐的方向。
"……阿耶。"
"您这是……"
"真发狠了啊……"
李靖没听清。
李靖不敢问。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摆了一下手。
身后的五百玄甲,按甲声一阵,从跪姿起身。
整齐,齐刷刷地立起来。
一阵甲叶的声音。
李世民朝着辕门里头迈了一步。
迈了一步,又停下。
侧头看着李靖。
"李公。"
"带朕进去。"
李世民又迈了一步。
风从北边刮过来,把他头盔上那几缕玄色帛带往南掀了一下。
中军正帐。
李渊坐在案后。
听见外头的动静。
抬头。
阳光被挡了一下。
挡阳光的是一片银黑色。
"不是说不让你来?"
帐帘。
从外头被人掀开。
先进来的是李靖。
李靖掀帘的时候低着身,掀完帘,侧身一步,避在帘边。
李世民进帐的时候没脱头盔,一身玄甲,朝着李渊拱了拱手。
“父皇来,儿臣担忧,自是要跟上的。”
李渊摆了一下手。
"行了,别儿臣儿臣的,这帐里没外人。"
李世民愣了一息,放下抱拳的手。
想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案前两步远,停下。
停下了之后就那么站着。
李渊抬眼,瞥了他一下。
"坐。"
李世民走到案的右侧那张椅子前坐下。
坐下的时候,那一身甲磕在椅子木头上,咔的一声。
李渊抬手,把案上那碗喝了一半的羊奶小米,往李世民那一边推了推。
"没吃饭吧,吃了再说。"
李渊说。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这一路四天没好好吃饭,这会儿坐在椅子上,肚子里头空得能转风。
看了一眼那碗,碗里的小米已经凉了,羊奶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皮。
"父皇,您吃了吗……"
李渊点头:“吃了。”
李世民看着凝固了的羊奶,咽了一下唾沫。
端起来,就着那层皮,喝了一口。
进口冷,冷里头是一种奶腥味,好悬没吐出来。
喝完那一口,把碗赶紧放回案上。
李渊看着他,点了点头:“啥时候出来的?”
“父皇走了不到半日,颉利降的军报到了儿臣就跟着来了。”李世民说着,叹了口气。
“追了父皇四日,愣是没追上。”
"朕只在安北都护府歇了半个时辰。"李渊朝着李靖挥了挥手,李靖连忙退了出去。
李世民没接话。
他这会儿不知道说什么,这一路在心里头算了无数遍父皇的脚程,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怎么可能比他这个三十一岁的年轻皇帝还快。
这会儿听着父皇平平淡淡说歇了半个时辰。
算明白了。
这一路是用命跑的。
李世民慢慢把头垂下去。
帐里头一时没人说话。
外头玄甲卫起身回营的脚步声远了。
中军里头巡哨的脚步声、亲卫换班的脚步声、远处营里头早饭时候木碗碰在一起的声音,从外头一层一层飘进来。
李渊看着案上那张山图。
李世民坐在他对面。
过了一息,李渊问:
"家里……"
"谁看着?"
李世民这一句早就备好了,出长安那天就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的话。
"承乾监国。青雀和恪儿辅佐。"
"丽质旁听,她心细,让她替三个哥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