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的娃?"李靖这会儿彻底懵了,长安宫里头的事,他是一概不清楚。
上一次回长安是去年夏天,从长安出来的时候,张宝林没怀相,这会儿能生了?
薛万彻看他这个表情,扑哧笑了一下。
"张娘娘五月份就坐胎了,算算日子,应该是李神通没了的那天生的吧。”
李靖挠了挠头:"叫啥?"
"不知道。"薛万彻摇头,"还没取呢。"
"生了三天还没取?"李靖疑惑。
薛万彻点头:"就是取不出来啊,所以才急,赶了三天路,马都跑死了好几匹。"
"陛下取了十几个,一个都没过。"
"谁没给过?"李靖又问。
薛万彻摆了摆手:"先是张娘娘自己嫌承字不好,嫌像太子李承乾的兄弟,又嫌嘉惠听着像女郎名。"
"接着取了个小名叫团团,也不知道过没过,我们出来那天小皇后去了大安宫,好像就是要继续商量名字的事。"
"团团?"李靖的眉毛挑了一下,嘴里那一口饼子又差点没咽下去。
话。
过了一息。
薛万彻继续。
"我觉得陛下这一路憋着的这口气,神通占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可能就是取不出名字。"
薛万彻耸了一下肩。
"取名这事是真不好取啊,我家那小子的名字想了小十天都没想好。"
“你家那小子?”李靖看了他一眼:“你也生了?”
“我会生个屁,春桃生的,你会不会说话。”薛万彻翻了个白眼。
李靖有点跟不上薛万彻的脑回路,转问道:“那现在想好名字了吗?”
"早想好了,叫楚玉。"薛万彻说。
"楚玉……"李靖念了一下,"玉石的玉?"
"嗯。"
"楚地的楚?"
"嗯。"
李靖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这个名好。"
薛万彻笑了一下。
"太子殿下……前太子殿下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楚地多玉,却总被当石头,要砍三回才看得见里头的光,我一直记着。"
李靖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薛万彻这个粗人,心里原来也有这种细的东西。
嗯了一声,再低头咬了一口饼子。
两个人一时又没话。
帐里头地上羊皮铺着,颉利躺在羊皮上,蒙着一层细汗,呼吸慢慢的,起伏得轻。
军帐外头,风声比昨夜小了。
今早的天是蓝的,是草原上那种凉蓝,阳光从帐顶那几个透气的孔里打进来,打成几道细细的光柱,柱子里头飘着灰尘。
过了一会儿,薛万彻瞥了一眼颉利床头。
颉利床头,比他们离颉利更近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执失思力。
薛万彻冲他扬了一下下巴。
"喂。"
执失思力抬头。
执失思力看见薛万彻的那张脸的瞬间,心里头一阵发凉,本能地把手里那块冷布放下。
"……"
"他又死不了。"薛万彻说:"你守着他作甚?"
执失思力愣了一下。
没想到薛万彻会说这个。
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他这辈子的汉话说得还不错,但这会儿他心里乱,一时组不出话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薛万彻。
"我……我是大汗身边的第一大将。"
"如今你们营帐里头,能跟着大汗出入的,只有我一个。"
"想他死的人……"
"太多了……"
"我只能守着。"
薛万彻眯了一下眼。
本来是随口一问,这会儿被这一句勾了一下。
"想他死的人太多了?怎么说?"
直起身子,离开那根帐杆,往执失思力那边走了两步,走到半途停下。
他不近颉利那张床,昨天太上皇那一下,差点给人打废了,他要是近身,人死了他说不清。
执失思力也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两人对着。
"八万人……"薛万彻说,"跟你们大汗投降了,还有人想他死?"
执失思力低头看了看颉利。
“之前你们大唐,跟我们做生意。”
"大汗不愿跟着做生意。"
"所以不少人都记恨在心。"
"大汗要降……"
"这群人不跟着降,没活路。"
"只能跟着降。"
"跟着降和想大汗死,不冲突。"
执失思力说完,闭上眼长长出了一口气,面对这个人形凶兽,后背都湿透了。
"他们进不来吧。"薛万彻转头看了看李靖:“你的大营还能让突厥人随意进出?”
李靖挠了挠头:"人是进不来,但是天天都有自称颉利的堂兄弟,颉利的旧友,颉利的妻弟这群人想进来。"
执失思力点头:“这群人李将军都拦住了,但是不能不防。”
半息后,薛万彻抬手拍了一下执失思力的肩。
转身。
回到原来的帐杆前。
重新靠上去。
"李药师。"
"得跟陛下说一声。"
"这地方,今日起加双岗。"
李靖摇摇头。
"那道不用,亲卫营围着一圈,一般人进不来。"
薛万彻没好气道:“你李大军神要是事事都在掌控中,李神通那老东西也不会死了。”
李靖一噎。
正说着。
帐外头。
一阵动静。
薛万彻靠在帐杆上的那个脑袋转了一下。
"小陛下也来了。"
"这破地方……"
"……热闹了啊。"
李靖一惊,手里的饼子掉了。
"什么?"
"小陛下。"薛万彻抬手指了指远处:"玄甲卫的声音,我听得出来,外面看着哗啦啦的跪了一地,只能是小陛下来了。"
李靖脸色变了,连忙弯腰,把那块饼子从地上捡起来。
这是太上皇手里出来的饼子,他不能扔,把它塞进自己的袖子里,朝着薛万彻拱了拱手。
"你帮我在这儿守一会。"
"我去接驾。"
薛万彻嗯了一声。
李靖跨了一步要出帐,走到帐帘边,停了一下。
顿了片刻,一句话没说,掀了帘,走了出去。
薛万彻看了一眼颉利。
"喂。"
"嗯。"执失思力抬头,眼里还有茫然。
薛万彻抬了抬下巴:"我们好像在哪见过,你记得吗?渭水的时候你好像跟在颉利身边。"
执失思力点头:“是,那会儿薛将军一人将我们二十万人撵回了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