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谯县城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城东赵贵营地里,还亮着几处火光。
赵贵今晚心情不错。
下午赤奴派人来传话,说呼延莫在北边捎信来,让这边多送些粮食过去。赤奴把这事交给他办,这是肥差,能捞不少油水。
他坐在屋里,就着一碟咸菜,喝着小酒,盘算着这次能落多少。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贵抬头,只见门帘一掀,走进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少年,他没见过。后面两个,一个是刘虎,一个是马横。
赵贵脸色一变,手往腰间的刀摸去,结果什么都没摸到。这才想起下午刀被自己解下来扔在床头,忘了挂。
“刘将军,马校尉,”他强笑着站起身,“这是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快请坐,我让人添酒……”
刘虎没动。
马横也没动。
那少年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赵校尉,”少年开口,“你给胡人当狗,当了多少年了?”
赵贵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你说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
那是一把刀,羯人的刀。
赵贵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今夜我来,”少年缓缓道,“是替谯县城里五万汉人,问你讨一笔债。”
赵贵张嘴想喊,一道黑影已扑面而来。
他只觉得脖子一凉,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砰”的一声,身体砸在地上。
少年拎着那颗首级,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刘虎和马横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见过杀人,自己也杀过人。但像这少年这样,杀一个校尉像杀只鸡一样,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他们从没见过。
少年转过身,把首级递给刘虎。
“走吧。该去收那五百人了。”
赵贵营地里,五百士卒已被悄悄围住。
刘虎的人,马横的人,还有藏在暗处的三百堡兵,把这片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营地中央,几个头目聚在一起,正等着赵贵出来。他们隐约察觉到不对。今夜外面太安静了,连狗都不叫。
忽然,营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人涌进来,火把瞬间点燃,照得营地亮如白昼。
那几个头目大惊失色,刚要拔刀,却看见刘虎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样东西。
一颗人头。
赵贵的人头。
“都别动!”刘虎一声暴喝,“赵贵私通胡人,已被正法!尔等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那几个头目脸色惨白,面面相觑。
人群中,有人悄悄往后退,想溜。
一道身影忽然掠过去,刀光一闪,那人惨叫倒地。
少年站在火光中,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还有谁想走?”
他扫视全场,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动。
“赵贵死了,”少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中间,有跟着他铁了心给胡人当狗的,站出来。我成全你。”
沉默。
没有人动。
“没有?”少年笑了笑,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冷,“那我替你们说。你们中间,至少有一两百人是赵贵的心腹,跟着他吃胡人赏的残羹剩饭,欺负自己人比胡人还狠。这些人,现在藏在人群里,等着混过去。”
人群中,有些人脸色变了。
少年继续道:“我不赶尽杀绝。今夜,我只杀三个,赵贵手下最狠的三个。剩下的,有一个机会。”
他扫视全场:“跟着我杀胡人。杀一个,抵一条命。杀两个,赏钱十贯。杀三个,升一级。”
全场寂静。
忽然,人群中有人大喊:“我干!”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三个最狠的头目被揪出来时,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少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挥了挥手。
刀光闪过,三颗人头落地。
赵贵营地的大帐里,烛火通明。
刘虎、马横、魏家兄弟,还有几个信得过的头目围坐在一起。吴猛站在祖昭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个人。
祖昭摊开那张图,开始讲他的计划。
讲完时,帐中一片沉默。
刘虎深吸一口气,看向马横。
马横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刘虎忽然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单膝跪下。
“公子,”他一字一字道,“刘某愿奉公子为统帅,全权指挥此战。”
祖昭一愣,连忙去扶:“刘将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刘虎不起,抬头看着他:“公子莫推辞。论胆识,你夜探胡营,孤身杀赵贵,我等不如你。论谋划,你这张图,比我打了二十年仗想的都周全。论身手……”
他苦笑一声:“我这两下子,给公子提鞋都不配。”
马横也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单膝跪下:“马某也愿奉公子为帅。公子若不应,此战马某不敢打。”
紧接着,那几个头目也纷纷跪下。
祖昭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来谯县,本只想策反刘虎,杀胡人,救百姓。他从没想过要当什么统帅。
可此刻,看着这些人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推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靴中拔出一柄短刃,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
“诸位,”他举起流血的手,“我祖……我韩昭今日在此立誓,不杀光城中胡人,不带着诸位杀出一个美好前程,我韩昭誓不为人!”
刘虎等人齐声应和:“誓死追随公子!”
烛火摇曳,映出一张张激动的脸。
子时三刻,谯县城里一片寂静。
五千汉军悄然行动起来,像一条条无声的蛇,向各自的目标游去。
马横麾下一个校尉带着五百人,控制了东、西、南三个城门。城门守卒都是汉人,早被刘虎打过招呼,见了来人,二话不说打开城门,又关上,落闩。
另一个校尉带着五百人,摸到北门附近,隐入街巷。北门外是胡人的地盘,一旦开打,胡人必定从此门逃跑。他们要做的,就是堵住这道门。
剩下的四千人,由刘虎、马横统领,分成四路,悄无声息地向城北胡营包抄过去。
祖昭带着魏家兄弟和三百堡兵,走在最前面。
吴猛跟在他身侧,低声道:“公子,你这手,真够大的。”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胡营。
营门依旧大敞着。
门口依旧没有岗哨。
里面依旧横七竖八躺着醉鬼。
一切都和前几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胡人毫无防备。
祖昭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身后,四千双脚步停了下来。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气。
那是赵贵和他三个心腹的血,还留在祖昭的刀上。
“等,”祖昭压低声音,“再等一个时辰。等他们睡死。”
众人点头,隐入黑暗中。
远处,胡营里传来几声醉话,随即又归于沉寂。
月亮升到中天,又慢慢西斜。
子时过去,丑时来临。
谯县城里的五千汉军,已经完成了对胡人军营的合围。
只等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