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管局某隐蔽出入口外的街道,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清冷。
路边,一辆经过改装的黑色越野车静静停泊,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李泉、李书文、
李尧臣、张占魁三位宗师,以及苏妙晴已经等候在此。
李书文老爷子闭目养神,背靠着车身,身形挺拔如苍松,悠长的呼吸几乎与晨雾融为一体,若不仔细感知,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张占魁则微微活动着肩颈手脚,一双锐目如电,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寂静的街道、每一个窗口、每一处阴影角落,这是行走江湖数十年养成的本能警觉。
李尧臣老爷子没闲着,他正绕着车辆仔细检查。粗糙的手掌抚摸过轮胎的纹路,又俯身看了看底盘,敲了敲特制的车窗玻璃,微微颔首,对站在一旁的李泉道:「车是好车,钢化玻璃,防弹的,轮胎也是加厚的特种货,抗紮。文局长这点上,倒是没含糊,准备得周到。」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子老道和经验,确保这匹现代的「铁骡子」本身不会出任何纰漏。
苏妙晴裹紧了一件时髦的驼色大衣,里面是一件勾勒出惊人曲线的紧身高领毛衣。
她缩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坐在驾驶位却双手抱胸、毫无动静的李泉,忍不住嘟囔道:「老板,发什麽呆呢?走啊!再磨蹭下去,太阳都晒屁股了!」
李泉双手抱胸,理直气壮地回答:「急什麽?等司机。」
「司机?」苏妙晴愣了一下,漂亮的查眼眨了眨;随即反应过来;猛地瞪大;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等等——你别告诉我——你,李大堂主,威震西南的龙虎扛把子——不会开车?!」
李泉瞥了她一眼,表情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老子高中刚毕业,连驾照都没有,过去十几年都忙着站桩打拳杀人练功,一天恨不得掰成四十八个小时用,哪来的美国时间学这玩意?」
这话刚传入苏妙晴耳朵里,她只是下意识地撇撇嘴嘟囔:「现代都市人还有不会开车的,真是稀有动物——」
但旋即,她脑子里噼啪一响,猛地琢磨过味来,眼睛唰地一下亮得惊人!
她身子如同没了骨头又灵活无比的猫儿,瞬间就扭了过来,几乎整个人面对面地朝向李泉,脸上绽放出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混合着惊奇和恶趣味的兴奋笑容。
晨光熹微,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紧身毛衣勾勒出的曲线愈发惊心动魄。她伸出青葱似的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又笑嘻嘻地指向李泉:「?!这麽算起来——老板你这年纪,可比姐姐我小多了呀!来,快,叫声苏姐姐」听听?」
她语气娇憨,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调侃和挑衅,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李泉面无表情,回应她的是一记迅如闪电的弹指。
「哎哟!」苏妙晴根本没看清动作,光洁的脑门上就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她捂住额头,机灵的大眼睛却滴溜溜一转,非但没生气,反而就势装出一副委屈巴巴又暗含甜蜜的样子,嘟着红唇小声哼哼:「哼,打是亲骂是是爱,老板你弹我额头,是不是心疼我,跟我撒娇呢?」
李泉懒得理她这套,直接把头转向窗外,留给後脑勺。
苏妙晴看着他的後脑勺,得意地偷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像只刚刚成功偷到鱼腥的小猫。
就在这时,旁边那扇厚重的、伪装成普通仓库卷帘门的电动大门无声地向上滑开。
首先驶出的是一辆同款的黑色越野车。开车的是文苍宇本人。他降下车窗,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圆滑亲切、仿佛能融化冰雪的笑容,仿佛昨天在秘库里那凝重压抑的气氛从未发生过。
「李堂主,各位老师傅,苏姑娘,早啊!」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热络劲儿。
「这大清早的,辛苦辛苦!实在是事涉重大,咱们得悄无声息地走。等各位功成归来,我文某做东,蓉城最好的馆子,摆上一桌,给各位接风洗尘,务必赏光!」
他说话间,眼神飞快地在李泉几人以及他们的车上扫过,确认人马器械无误,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家夥什都带齐了吧?路上千万小心,一切,就全都拜托各位了!」
这话说得漂亮,既有关心,又有郑重嘱托,更暗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李泉对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文局长放心。」
这时,後面那辆车也跟了上来。当看到司机时,连见多识广的李尧臣眼神都微微一动。
开车的,竟然是那位僧人格桑!
他换下了绦红色的僧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专业级冲锋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抓绒帽,遮住了标志性的短发,鼻梁上甚至还架着一副遮光镜。
若不是那黝黑肤色、轮廓鲜明的面庞以及那双依旧清澈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乍一看完全就是个经验丰富的户外领队或地质勘探员,哪还有半分喇嘛的样子。
他的车稳稳停下,同样降下车窗,对着众人,言简意赅地说道:「货物,在我车上。之後的路上,有劳各位了。」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和托付感。
李尧臣老爷子上前一步,抱拳拱手,声音沉稳有力:「大师放心。既然龙虎堂接了这一镖,金字招牌,必竭尽全力,护个周全。」
说话的同时,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迅速将格桑的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重点查看了车门锁闭是否严实,以及轮胎的压痕深浅,瞬间判断出载重并无异常,符合预期。
「好。」格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文苍宇笑着打了个哈哈,活跃气氛:「那成!咱们这就出发!按计划,先去火车站!」
说罢,两辆车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一前一後,驶离了这处隐蔽的据点,很快便融入了蓉城刚刚苏醒、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车流之中。
两辆黑色越野车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行驶在蓉城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上。苏妙晴驾驶着前车,手法竟出乎意料地稳健熟练,换挡、转向流畅自然,与她平日里那跳脱妖女的形象形成了有趣的反差。
李泉坐在副驾,将车窗降下一半,手肘随意地搭在窗沿上。
初冬清晨的冷风立刻灌入车内,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早餐摊食物气息的复杂味道。
今天的天气算不上好,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铅白色,云层压得很低,厚重而沉闷,一副憋着雨雪却迟迟未下的压抑模样。
车载电台里播放着轻快的早间音乐,但车内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三位宗师坐在後排,看似都在闭目养神,但李泉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气机如同三张绷紧的弓弦,若有若无地蔓延开来,默契地笼罩着整个车厢以及後方格桑驾驶的那辆承载着「货物」的车。
苏妙晴瞥了一眼後视镜,又看了看窗外灰扑扑的天空,像是为了打破这沉默,开口道:「老板,早上刷手机新闻,推送说今天藏南和西海那边好像都下了大雪,有的路段已经交通管制了。咱们这趟路,怕是没那麽好走哦。」
李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只是下意识地用指节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窗沿。天气异常,总让人觉得像是某种不祥的徵兆。
後排的张占魁闻言,呵呵一笑,声若洪钟:「下雪?当年走镖,碰上冒烟儿雪那是常有的事!全凭一双铁脚板,要不就得等老天爷赏脸,等风雪歇了再走。哪像现在,坐着这铁盒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舒坦!」
李尧臣也微微一笑,接口道:「舒坦是舒坦,就是这铁盒子」要是半道撂了挑子,可比牲口麻烦多了。」他说着,还下意识地想擡脚去试试车底钢板的厚度,反应过来这是汽车後,才有些好笑地收回了脚。
车流渐渐增多,但奇怪的是,他们这两辆车周围,似乎总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真空」状态。
偶尔有车辆试图并线插到他们两车之间,往往在接近时又会莫名地减速,或者被旁边车道其他看似无意的车辆稍稍别一下角度,最终无奈放弃。
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熙攘的车流中悄无声息地为他们清理出前行的道路。
李泉的目光锐利起来,他看向驾驶位上的苏妙晴。苏妙晴也微微蹙起了秀眉,低声道:「老板,你也感觉到了?好像——一直有人在暗地里给我们「清道」?」
李泉没有回答,只是通过後视镜,与後排不知何时也已睁开眼的李尧臣老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老爷子微微颔首,浑浊却精光内蕴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示意他也早已察觉。
李尧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低声来了句:「嗯,这清道」的手脚,乾净利落,路子也野,比我当年雇的那些老趟子手可厉害多了,就是——不太像官面上正规军的手法。」
一路无话,这种被无形力量「护送」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直到他们的车辆驶入火车站的特殊通道。
站前广场已是人声鼎沸,但他们通过的这条通道却异常安静,只有寥寥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对他们的车辆只是简单看了一眼车牌便挥手放行,仿佛早已接到不容置疑的指令。
车辆直接开上了月台,停靠在了一列即将发往西北方向的动车组旁边。
令人惊讶的是,这列动车的最後两节车厢异常空旷,几乎看不到其他旅客,只有几名身着深色西装、气息精干冷冽的人员静立在车厢连接处,自光如同探照灯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文苍宇已经从後车下来,快步走到李泉车旁,脸上依旧带着那职业性的笑容,但语速明显加快了几分:「李堂主,为了绝对安全和保密,最後两节车厢我们临时协调出来了。货物装在最後一节,劳烦各位在倒数第二节休息,也方便就近照应。这边我们都已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两个穿着车站工装、推着小型平板拖车的人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伸手就要去开格桑那辆车的後备箱:「领导,辛苦了,我们来帮忙搬运!」
「不用!」
李尧臣老爷子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千钧之力。他一步跨出,如同老松盘根般稳稳挡在了那两人面前,乾瘦的身躯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几乎同时,张占魁和李书文也无声无息地移动脚步,站到了格桑的车旁左右,三人瞬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那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一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看向文苍宇。
文苍宇立刻打圆场,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特殊物品,机密程度高,我们自己人处理就行,辛苦你们二位了,先去忙吧。」
那两人这才如蒙大赦,让汕地推着空车快步离开。
看着那两人略显仓促的背影,苏妙晴撇了撇嘴,小声对李泉嘀咕:「演技真浮夸,还没我们窃天阁外围弟子装跑堂的像呢。一看就不是真干活的人,哪个搬运工手上皮肤那麽细嫩,连点老茧都没有,鞋底还乾净得一尘不染?」
此时,格桑已经下了车。他打开後备箱,里面是一个看起来就极为坚固厚重的银白色金属箱,与昨日所见的黑棺形态截然不同,但箱体表面依旧铭刻着复杂的幽蓝色符文,四个角还有指示灯在规律地闪烁着微光。
格桑看向李泉等人,点了点头。
李泉对三位宗师示意了一下。李书文和李尧臣上前,准备亲手擡箱。
李书文老爷子看了一眼那充满科技感的箱子和闪烁的指示灯,花白的眉毛皱了皱,似乎对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有点无从下手,最终选择了一个最传统可靠的擡杠动作,嘴里还几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尽搞这些洋盘玩意儿——」
李尧臣则相对更能接受新事物,稳稳擡住另一头,还提醒老友:「李兄,稳着点,轻拿轻放,这玩意儿可比红货(金银财宝)还金贵,也烫手得多。」
张占魁在一旁负责警戒护卫,看着两位老兄弟擡着这充满未来感的箱子,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对李泉笑道:「泉儿,你看这架势,像不像当年咱们给宫里送贡品的样子?就是这贡品」——呃——
有点硌应人。」
他明显能感觉到那箱子里散发出的、令人极其不适的微弱波动。
他们没有使用任何机械工具,全靠人力,步伐沉稳地擡着箱子,走向动车的最後一节车厢。苏妙晴快步上前,提前为他们拉开车厢门。
一行人沉默而高效地行动着,与周围空旷安静的月台以及另一端熙熙攘攘、对此一无所知的普通旅客形成了一幅对比强烈、略显超现实和压抑的画面。
李泉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嚣,然後毫不犹豫地转身,踏入了倒数第二节车厢。
厚重的车门在他身後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可能的窥探,暂时彻底隔绝。
李泉环顾了一下这节异常宽、整洁却空无一人的车厢。
苏妙晴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柔软宽大的座椅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惊心动魄的曲线展露无遗,满足地叹了口气:「哇,包场!还是特管局阔气!这待遇,比我们当年被武盟名捕追得满山乱窜、睡山洞啃乾粮的时候,可真是强到天上去了!」
李泉终於忍不住,回了一句:「——你以前过的都是什麽日子?」
苏妙晴冲他抛了个媚眼,语气暖昧:「刺激又快活的日子呀,老板~你想试试吗?姐姐可以带你体验体验哦?」
李泉果断转头,看向窗外,不再接这个话茬。
厚重的车门缓缓关闭,将月台的景象彻底隔绝。
列车启动,平稳地加速,窗外的城市景观开始飞速向後流去。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列车高速行驶时稳定低频的嗡鸣声,以及偶尔穿过桥梁或隧道时骤然增大的风噪。
这种过度的安静,在这种特殊任务背景下,反而滋生一种无形的压抑感。那僧人格桑独自坐在靠过道的一个位置,头上依旧戴着那顶抓绒帽,微闭着眼,耳朵里塞着耳机。
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诵经声或是某种空灵的法器音效从耳机缝隙中隐约漏出,为他周身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宁静与神秘感,与车厢内的紧绷气氛形成微妙对比。
李泉靠窗坐着,沉默地看着窗外。景色逐渐从蓉城周边的丘陵平原变为更加苍凉、山势渐起的风貌。
远山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起伏,偶尔能看到远处山巅那一抹刺眼的、不祥的白色,那是苏妙晴早前提及的积雪。
苏妙睛紧挨着他坐着。或许是这高速移动的密闭环境让她感到些许无聊与隐隐的不安,她的手指又开始不老实,带着某种试探和挑逗的意味,悄悄地在李泉的裤腿上轻轻摩挲。
李泉面无表情,擡手「啪」地一下,精准地将她的手打开。
苏妙晴撇撇嘴,过了一会儿,那不安分的手指又像探索的小蛇一样,悄悄地挪了过来。
李泉再拍。
如此反覆几次,像一场无声而幼稚的拉锯战,在这弥漫着无形压力的车厢里,竟显得有几分「生气」。
漫长的旅程大部分时间看似风平浪静。但在列车穿越某些特别漫长的隧道,内部灯光忽明忽暗时,或在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的淩晨时分,在场所有人都能捕捉到一些不寻常的细微波动:
一种若有若无、冰冷如同毒蛇信子的神识扫描,多次试图悄无声息地渗透车厢外壁那些隐匿的符文防护,但每次都被那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悄然弹开。
偶尔有路过的乘客,或者隔壁车厢透过连接门玻璃望来的目光中,总有那麽几道视线会「不经意」地多次扫过他们的方向,停留的时间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好奇范围。
在一次乘务员推着零食车经过他们这节空荡车厢後,苏妙晴忽然凑近李泉,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吹得他耳廓发痒:「老板,三点钟方向,隔两节车厢,餐车角落那个穿灰色夹克、看报纸的男人。他的炁」像蜘蛛网一样散开,阴冷黏腻,探过来好几次了,让人浑身不舒服。」
李泉没有大幅动作,只是眼珠微转,顺着她暗示的方向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未真正远离。
时间在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摩擦声中流逝。这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和车厢本身的密闭性,带来一种精神上的无形疲惫。
就连一直试图搞点小动作的苏妙晴也哈欠连连,最终脑袋一歪,靠在舒适椅背上昏昏睡去。
李泉却没有丝毫睡意。他起身,无声地穿过车厢,来到与最後一节车厢连接的玻璃门前。
透过玻璃,他看到那僧人格桑并没有坐在原先的位置,而是独自坐在最後一排,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寂,仿佛一尊守护着某种禁忌的雕像。
格桑似乎感应到他的到来,擡起头,目光穿透隔音玻璃,平静地看着他。
李泉推开沉重的连接门,走了进去。更浓郁的、令人心静的檀香气味,以及一种冰冷的、属於那金属箱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李先生睡不着?」格桑的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李泉点了点头,自光扫过这节更加空旷的车厢,中央那个被牢牢固定的银白色金属箱是唯一的主角。
格桑看着他,黝黑的脸上神色平和,缓缓道:「《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世间得失荣辱,不过幻影泡沫。李先生,你已坚定走在自己的正道」上,不必过於执着外相的圆满无缺,亦不必过分忧虑尚未降临的劫难。」
李泉沉默了一下,明白他是在用佛理宽慰自己关於龙虎堂立足未稳和此次任务的压力。他默默颔首,在格桑对面另一侧的最後一排座位坐了下来。
格桑继续道,目光似乎能看透李泉体内奔腾如大江大河的气血与那无形却威猛的山君煞魄:「李先生身背山君,煞气冲霄,是辟邪护道的无双利器。但福兮祸所伏,在这一路上,你这身气血煞气如同暗夜中的熊熊火炬,恐怕会吸引来更多原本潜藏在阴影里的目光——此行,恐怕要多劳烦李先生了。」
两人正说着,列车正高速通过一片荒芜的山地。窗外,阴沉的天幕下,偶尔能看到成群的飞鸟,但它们飞行的轨迹却显得极不自然,混乱而惊惶,仿佛被什麽无形的东西所惊吓驱赶。
甚至有几只昏了头般,直愣愣地「砰」、「砰」撞在他们这节特殊加固的车窗上,瞬间炸成一团团模糊的血肉,留下几道诡异而污浊的痕迹。
李泉周身无形的煞气微微一荡,将那试图附着侵蚀车窗的微弱污秽气息瞬间冲散。
格桑看着窗外这诡异的景象,憨厚脸上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看来,麻烦已经嗅着味道来了。它们越来越躁动不安。等下若真有异状,我会尽可能以佛法护住这两节车厢,稳定「圣物」。至於外来的恶客,就需仰仗李先生雷霆手段了。」
李泉重重一点头,言简意赅:「好。」
就在这时,列车广播响起,提示音冷静地播报:前方即将进入一条超长隧道。
列车猛地一头紮进漆黑的隧洞,巨大的外部轰鸣声被瞬间隔绝,只剩下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尖锐高亢的噪音在密闭空间内疯狂回荡,冲击着耳膜。
紧接着,异变陡生!
车厢内的灯光并非普通的闪烁,而是骤然彻底熄灭!陷入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这绝非简单的电路故障!
与此同时,温度疯狂骤降,仿佛瞬间掉入冰窟,呵气成霜,金属表面瞬间凝结起冰淩!
最关键的是,车厢中央那口银白色金属箱,表面的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眼欲盲的幽蓝色光芒,不再是平稳闪烁,而是像一颗陷入疯狂搏动的心脏,剧烈地、毫无规律地狂闪起来!
整个箱体发出高分贝的「嗡嗡」震颤声,仿佛有什麽东西下一秒就要破开这坚固的囚笼!
「呜,嗡!」
一种湿漉漉的、仿佛无数粘腻触手在冰冷金属表面疯狂爬行的人声响,伴随着一种绝非人类能发出的、低沉而充满无尽饥渴与恶意的呜咽声,猛地从车厢前後连接处的阴影角落里弥漫出来!
「啊!」刚刚被瞬间惊醒的苏妙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脸色惨白如纸,「有东西——
被吸引过来了!就在附近!很多——很恶心!」
根本无需她提醒,李泉的【窥命之眼】在绝对的黑暗中瞬间锁定目标。
一个苍白、消瘦到了极致、眼窝深陷如同骷髅、穿着破烂道袍的人影,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般站在倒数第三节车厢的自动门後,正用那双空洞死寂、没有任何反光的眼睛,死死地「钉」着最後一节车厢里的那个金属箱!
【姓名】:长留【技能】:白骨证道篇、白骨道域、白骨魔神、抽髓化元手、寂灭白骨指【状态】:以身饲骨、肉身精元亏损【实力评级】:乙级极位「是白骨观的人!」苏妙晴尖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对这个邪道门派极为忌惮。
李泉周身拳意瞬间攀升至顶峰,玄黄二气与磅礴气血在体内如长江大河般轰鸣奔涌!
那名为长留的道人嘴唇未动,一股冰冷死寂、直接侵蚀神魂的精神意念却穿透了层层隔音玻璃,狠狠砸入李泉的脑海:「出去打。毁了这车,里面的圣胎」彻底苏醒,释放出来——这方圆数十里铁轨,都将化为死域,我们都得给它陪葬!」
正合我意!
几乎在长留传音的同时,他身後,一名穿着列车员制服、但眼神锐利如刀的特工出现,他脸色极其凝重,冲李泉用力一点头,猛地拍下了车门旁的紧急解锁按钮!
「嗤!」
高压气密门在隧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猛地滑开!
狂暴到极致的负压气流如同冰冷无形的巨兽,瞬间咆哮着灌入车厢!巨大的风压差产生恐怖的吸力,几乎要将人的灵魂都撕扯出去!
李泉与长留的身影在同一刹那动了!两人如同挣脱了引力束缚的鬼魅,逆着能轻易撕裂血肉的恐怖狂风,敏捷无比地翻上了剧烈颠簸、光滑如镜的车顶!
车顶之上,是另一个维度!是真正的地狱!
狂风如同无数只无形的巨手,疯狂地撕扯着一切敢於立足其上的物体,试图将其抛入飞速後退、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冰冷的雪花被卷成一片片锋利无比的白色刀刃,以可怕的速度抽打在脸上、身上,疼痛刺骨。
脚下是光滑无比、高频震颤的金属车顶,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发力都需要极致的平衡和对自身肌肉力量的绝对控制力。
隧道壁就在咫尺之外呼啸掠过,发出震耳欲聋、足以让人疯狂的轰鸣!
长留道人身上覆盖着一层惨白色的、仿佛由无数骨骼拼凑而成的骨甲,这骨甲似乎能一定程度上破开风阻。
他双足仿佛生根般吸附在光滑车顶,空洞的双眼死死锁定李泉,率先发动攻击!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令人血液骨髓都要冻结的寂灭死气,寂灭白骨指!
隔空点出!一道惨白阴寒的指风破开狂啸的飓风,直刺李泉心口,所过之处,连那些狂暴飞舞的雪花都被瞬间染上一层灰败的死气!
李泉冷哼一声,竟是不闪不避!体内磅礴如海的气血轰然爆发,周身散发出灼热如烘炉的气息,至厚至重的玄黄二气自发护体,在体外形成一层微不可见却坚韧无比的屏障!
「嗤!」
寂灭指力撞上玄黄气罩,竟发出如同烧红烙铁猛然浸入冰水般的刺耳声响!
那阴寒死寂的白骨玄炁遇到万邪辟易的玄黄母气,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迅速消融瓦解,竟未能撼动李泉分毫!
「嗯?!玄黄母气?!」长留道人空洞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名为「惊异」的情绪波动,但那波动瞬间就被更深沉的冰冷与贪婪淹没。
「真是——暴殄天物!如此天地根器,先天母气——竟不懂炼化之道,徒然蛮用!在你身上,简直是明珠暗投!」
他话音未落,身形如鬼魅般贴着车顶滑近,速度快得在狂风中留下道道残影!
覆盖着骨甲的右掌变得如同白玉般晶莹剔透,带起一股能抽取生灵骨髓元气、阴毒无比的寒风,抽髓化元手!
直抓李泉小腹气海要害!他竟是想近身搏杀,强行抽取掠夺李泉那令他垂涎欲滴的磅礴气血根基!
「与我近身?自寻死路!」李泉低吼一声,声如虎啸,竟是不退反进!
他根本无需任何精妙繁复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最霸道的一记进步崩拳!
拳出如炮弹离膛,凝聚着山君煞魄的滔天凶威与自身无匹的血肉力量,拳风刚猛暴烈至极,直接将那袭来的抽髓化元手的阴寒掌风打得倒卷回去!
「嘭!!!」
拳掌结结实实地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如巨锤轰击败革的巨响!
长留道人脸色骤变,如果他还有脸色的话。他感觉自己仿佛一指点在了一座全速冲来的钢铁山峦之上!
一股纯粹、野蛮、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沿着他的臂骨悍然袭来,其中更夹杂着一股撕碎一切的凛冽煞气和镇压万邪的厚重之气!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他手臂上那坚逾精钢、经过秘法淬链的骨甲,竟然被这一拳硬生生打得崩开裂纹!
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震得跟跄倒退,脚下在光滑车顶上划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险些直接失控滑落深渊!
「怎麽可能?!你的力量——你的气血——」长留道人勉强稳住身形,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波动。
他修炼白骨玄,自身骨骼历经千锤百链,坚不可摧,更兼有骨甲护体,竟在纯粹的力量对拼中,被对方一个照面就几乎打裂臂甲?!
对方那气血之旺盛,根基之雄厚,简直不像人类,更像一头人形的神兽!
「你的废话太多了!连你我之间的差距都看不清,你死得不冤!」
李泉得势不饶人,脚踏光滑车顶却如履平地,步步紧逼!每一步踏下,都让车顶钢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微鸣!
双拳连环轰出!依旧是简单、直接、暴力到极致!每一拳都裹挟着玄黄二气的沉重、
山君煞气的锋锐、以及自身气血那灼热如烈阳的力量!
拳风激荡,竟将周围咆哮的狂风和密集的雪花都短暂逼退开来,形成一片扭曲的、短暂的「真空」区域!
长留道人被迫转为全面守势,白骨道域全力展开,惨白色的极寒冻气弥漫开来,试图冻结李泉沸腾的气血、迟缓他恐怖的速度。
然而李泉气血如天地烘炉,煞气如焚世烈火,玄黄气稳如大地根基,那白骨道域的侵蚀冻结效果微乎其微!
他只能凭藉诡异飘忽的身法和坚硬的骨甲硬抗李泉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重拳!
「砰!砰!砰!砰!」
沉重的击打声接连不断地在隧道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炸响!
长留道人节节败退,骨甲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他试图再次施展寂灭白骨指进行刁钻偷袭,但指风还未靠近,就被李泉周身那沸腾如海的气血和狂暴的煞气直接冲散、消弭於无形!
「没用的!」李泉看准对方一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小破绽,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大喝,一记凝聚了周身力量的炮拳,直轰其胸口正中!
「咔嚓!噗!」
胸口的骨甲终於不堪重负,彻底爆碎!长留道人如遭洪荒巨兽正面冲撞,一口带着内脏碎末和冰碴的漆黑血液狂喷而出,身体像断了线的破败风筝般向後倒飞出去!
就在他即将摔下高速列车、坠入黑暗的瞬间,他猛地伸出另一只完好的骨爪,死命扣住了车顶边缘的一处微弱凸起,整个人惊险万分地吊在车外,在能撕碎一切的狂风中剧烈飘荡!
他擡起头,看着如同战神般步步逼近、眼神冰冷的李泉,空洞的眼中终於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又被一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讥讽所取代,他用尽最後的气力,声音扭曲地嘶吼道:「没用的——哈哈哈——就算你杀了我——也没有用!等你们彻底离开蓉城地界——进入西海——等着你们的人——比我们白骨观——疯狂百倍!」
「你——你这身惊天气血——在他们眼里——就是独一无二的——长生大药!你们——所有人都得死——圣胎终将苏醒——万物——终归——」
话音未落,李泉眼中寒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更不给对方说完诅咒的机会,右手捏了一丝拳意,「轻轻」挥出。
「轰!!!」
脚下车顶钢板骤然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脚拳印!
「啊!」一声短促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瞬间被狂风撕碎。
手臂连同那惨白的骨甲瞬间化为斎粉!
长留道人失去了最後的依托,身影如同被丢弃的破烂玩偶,瞬间被狂暴的气流卷走,彻底淹没在隧道後方无尽的黑暗与呼啸的风雪之中,只有那充满极致恶意的诅咒余音,似乎还在冰冷的空气中扭曲残留。
车顶之上,只剩下李泉一人独立。狂风依旧疯狂呼啸,雪花密集地拍打在他身上,却无法让他挺拔的身躯动摇分毫。
此时的李泉几乎毫无损耗,要不是生怕这隧道被拳意碾塌,李泉早一拳了事。
他走到车顶边缘,目光如电,看向下方。倒数第三节车厢的玻璃窗後,不知何时,竟然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乘客」!
他们一个个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正齐刷刷地、无声地仰着头,凝视着车顶上的他。
李泉面无表情,与那一片死寂空洞的目光冷漠地对视了一眼,然後毫不犹豫地翻身而下,精准利落地落回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那名特工仍在死死守着门口,脸色苍白如纸。李泉看了他一眼,伸手,用力按下了关闭车厢门的按钮,同时山君从他袖口钻出冲入前面的车厢。
「嗤」
气密门缓缓滑拢,将外界的狂暴风雪、震耳轰鸣以及那些诡异至极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也隔绝那没有虎啸的厮杀,车厢内像是被型过一般,片刻间一片血海被生死拳意磨灭的什麽都不剩。
那特工几乎被这场杀戮吓得坐倒在地,一时不知道是李泉心狠,还是那刚才的白骨道人可怕。
门完全关闭的瞬间,车厢内似乎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安静。
然後,李泉感受到,身後最後一节车厢内,那股源自金属箱几乎要失控的狂暴邪异能量,在格桑那低沉而充满安定力量的诵经声中,正被一点点地、艰难地重新压制下去,那疯狂闪烁的幽蓝色光芒也逐渐变得黯淡、规律。
耳机里,传来苏妙晴带着明显虚弱和後怕的声音:「——老板,顶上的麻烦解决了?你再不回来——姐姐我这点道行——快被那玩意儿隔空吸乾了——」
李泉渡了一丝玄黄气进入,这小姑娘立刻如获至宝,下一刻就要扑到李泉身上,被他一掌将整个人定住。
「做得好,小苏。」
李泉的声音好似从窗外寒风里出来,但却让苏妙晴抱着两条蜷起来的腿美滋滋的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