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车如银色的长龙,在暮色四合的高原上疾驰。
窗外,最後的天光被厚重的地平线吞噬,无垠的旷野沉入一种深蓝色的静谧,只有远处连绵的雪山山巅还残留着一抹冰冷的惨白。
车厢内灯光温暖,映照着窗外飞速划过的、被风吹起的雪沫,如同无数道转瞬即逝的银线。
李泉的手机震动,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是文苍宇。
「李堂主,快到了吧?」文苍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副略带笑意的腔调,但背景音很安静,似乎在一个密闭空间。
「那边会有人接车,是西海特管局的汪局长,自己人。不过——高原上的水,比蓉城浑得多,眼睛放亮些,分清是人是鬼。」
李泉拿着手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凉景象,微微点了点头。
电话那头的文苍宇仿佛能看见一般,轻笑一声:「呵呵,一切自便。捅出多大篓子,我都给你兜着。毕竟,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李泉忍不住嘴角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带着些许讥讽。文苍宇这种老狐狸的承诺,听听就好,真信了怕是骨头都剩不下。
文苍宇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语气稍稍认真了些:「至少,格桑是绝对值得信任的。
至於其他的——就看你自己了。
「」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汪局是崑仑宗的人,规矩大,但也最重信诺。他点头的事,一般出不了岔子。」
「知道了。」李泉终於吐出三个字,随即挂断了电话。
车厢内重归安静,只有车轮与铁轨规律的摩擦声。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偶尔有零星灯火如同鬼火般一闪而过。
李泉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第一次莫名地理解了为什麽有些人会喜欢在这种时候点上一支烟。要是王权那家伙在就好了,那小子虽然惫懒,但卦象奇准,起码能省去很多猜疑和算计。
西平火车站。同样是被隔离出的特殊月台,空旷而冷清,高原夜晚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带着一股乾冷凛冽的气息。
李泉率先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过接站的人群。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鼓鼓囊囊的黑色长羽绒服,脸庞黝黑粗糙,乍一看像个朴实的基层干部。
但他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两口深井,偶尔开合间精光内蕴。
李泉不动声色,抬起手机看似随意地对准那人拍了一张照片,迅速发给了文苍宇。
几乎就在下一秒,文苍宇的回覆就来了:【是汪局,没错。崑仑宗的人。放心。】
李泉这才稍稍收起戒备,迎了上去。
一旁的苏妙晴用手掩着,凑到李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温热:「老板,别被这老实模样骗了。这位汪局长,当年在崑仑神山里跟成了精、能吞云吐雾的大妖厮杀了不知道多少年头,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李泉心中一凛,顿时了然。这个世界既然有龙,自然也有本土孕育的「妖」。眼前这位,就是专门处理这类事物的专家。
汪局长显然是个老江湖,脸上堆起热情却不过分的笑容,快步上前,用带着浓重西北□音、前後鼻音有点不分的普通话打招呼:「辛苦了辛苦了!一路劳顿!这位就是李泉堂主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这三位老师傅,气度不凡,佩服佩服!」他又熟稔地跟格桑打了个招呼,显然彼此认识。
寒暄过後,汪局长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语气变得正式了些:「情况是这样的。
城里现在还算安稳,但出了西平,越往西边走,路越不太平,天气也邪性。」
「所以呢,我们这边联系了几个西夏武神殿」的朋友,他们常年在那片活动,熟悉情况,正好也要回总部,可以顺路护送你们一程。他们大概明後天到。」
「西夏武神殿?」
这话一出,不止李泉,身後的三位老爷子乃至苏妙晴,几乎同时眉头一皱,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这个名号听起来就透着一股蛮荒和不安分的气息。
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李泉看向格桑。格桑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此事他知道,且目前看来在计划之内。
李泉心下稍安,但疑虑未消,面上却不显,只是对汪局长点了点头:「有劳汪局安排「」
。
车队驶出车站,进入西平城区。
眼前的景象让李泉感到一种强烈的震撼和压迫感。这座城市与他见过的任何都市都不同。它修建在一个巨大的「X」形河谷交汇处,两侧是连绵起伏、漆黑一片的荒凉山脊。
城市的建筑布局呈现出一种清晰的防御态势:靠近山脚的区域是低矮、坚固、仿佛堡垒般的建筑,而越往河谷中央,建筑越高大、越是密集,最终汇聚成数座堪称「擎天巨柱」的超级摩天大楼!
这些大楼每一座都超过百层,通体覆盖着深色的金属或特种玻璃幕墙,在稀疏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犹如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钢铁山脉,沉默地矗立在高原的寒风中,俯瞰着一切。
更令人心惊的是,一道极其高大、厚重、闪烁着符文微光的城墙,将整个城市的核心区域严密地包裹起来,充满了战争壁垒的气息。
街上行人车辆稀少,一种冰冷的秩序感弥漫在空气中。
汪局长像是习惯了外来者的震惊,一边开车一边解释道:「西平嘛,自古就是高原东大门,咽喉锁钥。过了这儿,往西就是真正的高原腹地,天高地阔,但也——啥玩意都有。
这城墙、这布局,都是没办法的事,都是为了守住这条线。」
李泉基本已经猜到了,汪局长和文苍宇如此郑重其事,他们真正要防备的,绝不仅仅是天气和普通的匪患。
最终,车辆驶入其中一座最为庞大的超级大楼的地下入口。经过数道严密至极、融合了科技与符文验证的闸门,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得超乎想像的中枢大厅。
李泉再次被震撼。这大楼内部的空间广阔得惊人,挑高极高,一眼望去,灯火通明,各种功能的区域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空中还有小型悬浮平台如同蜜蜂般有序穿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恒温恒湿的、略带臭氧的味道。这里的「一层」,面积恐怕真要以「公里」来计算,简直是一座垂直立体的微型城市。
「这——」连见多识广的李尧臣都忍不住低声惊叹,「这真是——巧夺天工,匪夷所思!
「」
汪局长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单靠咱们这世界的技术,确实难。这核心建造技术,还有这超大型生态循环系统,都是从某个擅长建造」的异界交易来的。没这玩意,也撑不起高原上这最大、聚集了过半人口的堡垒城市。」
他们被安置在中间楼层的一个宽敞套房内,设施极尽奢华现代,窗户是特殊的多层结构,可以俯瞰外面漆黑的高原夜景和城内零星灯火。
那口至关重要的银白色金属箱被小心地放置在客厅中央,格桑自发地坐在它附近的地毯上,重新戴上耳机,闭目诵经,仿佛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
汪局长安排好便先行离开,临走前嘱咐道:「各位先休息,晚上我在顶楼的崑仑厅」设宴,给各位接风。西夏武神殿的那几位朋友到时候也会过来,正好大家认识一下。」
套房的门无声关闭。
李泉走到一直闭目诵经的格桑面前,盘膝坐下。地毯柔软,但空气中那股来自金属箱的、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冰冷邪异感,让气氛依旧紧绷。
「那个老汪,对劲吗?」李泉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格桑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平静,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崑仑宗的人,规矩比命大。他们的人若是死了,或者被替换」、被操控了心神,崑仑山里的长老们自有秘法感应。」
「最快几个时辰内,必定会有破虚空」境的长老亲自破空降临查验。没人敢冒这个险,也几乎没人能做到天衣无缝。」他顿了顿,语气肯定,「所以,他本人,应该没问题。」
李泉默然,心想这崑仑宗底蕴果然深厚得可怕,听起来「破虚空」境的长老还不止一位,而且能动辄为了一个外围局长破空而来?
格桑似乎知道他的疑惑,继续平静地说道,声音如同潺潺流水,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崑仑一脉,与神山同寿,气息共生。他们的力量极强,但也受神山所限。离崑仑山越远,其实力衰减便越厉害,心神的联系也会变得模糊。故而天地规则对他们反而限制不大,因为——神山自身,就是他们最大的囚笼与最坚实的庇护。失了神山,他们便如无根之木。」
三位老爷子在一旁静静听着,闻言都是微微颔首。李书文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此界修行之妙,竟至於斯。」
张占魁抚须感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神山镇一方道。妙极!」
李尧臣则更实际,嘀咕道:「怪不得这西平城修得跟铁桶似的,原来守着这麽大个靠山——」
李泉了然,但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老汪本人或许没问题,但他带来的「西夏武神殿」呢?他安排的这场宴席呢?
此时,三位老爷子已经在套房里转了一圈。李书文摸了摸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墙壁,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
张占魁试图研究那个能自动调节光线、却找不到任何灯罩灯丝的发光天花板。
李尧臣则对客厅中央那个巨大的、能凭空投射出山水画面的设备产生了兴趣,伸出手想去摸摸那流动的瀑布虚影。
李泉看着三位师公有些无从下手的模样,摇了摇头,刚想说什麽。
一旁的苏妙晴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快夸我」的期待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泉。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类似罗盘又带着屏幕的银色金属装置,献宝似的晃了晃。
李泉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苏妙晴立刻像是得了圣旨,手指在装置上快速而轻盈地点击滑动了几下,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微光,无数细小的符文和数据流一闪而过。
片刻後,她松了口气,得意地扬起下巴,声音都带着雀跃:「搞定啦!房间内外所有明着的、暗着的监听窥探设备,信号都暂时屏蔽干扰了!虽然不可能完全瞒过这栋楼本身的监控系统,但至少这个套房里的私密谈话,短时间内没问题了。老板,我厉害吧?」
她一副求表扬的样子,李泉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苏妙晴立刻收敛了得意,吐了吐舌头,乖乖站到一边,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西夏武神殿——」李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师公,你们觉得呢?」
李尧臣率先开口,眉头紧锁:「名头听着就蛮横。走镖的,最怕跟这种地头蛇打交道,尤其是不熟的地头蛇。是友是敌,难说得很。」
张占魁补充道:「而且时机太巧。我们刚到,他们就正好」要回总部?还主动提出护送?无事献殷勤——」
李书文言简意赅:「防人之心不可无。」
格桑此时缓缓开口:「西夏武神殿,源流古老,殿中多是好战悍勇之辈。他们与崑仑宗关系微妙,时有摩擦,但也共同镇守西陲多年,对抗高原深处的东西」。汪局长请他们,或许真是出於安全考量,但也确实——增加了变数。」
他看了一眼那口沉寂的金属箱:「这活肉的气息,对於某些修炼特殊功法、或者本身就走极端路子的存在而言,诱惑力是致命的。武神殿里,难保没有动心之人。」
话已至此,情况再明白不过。宴无好宴。
李泉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特种玻璃,俯瞰下去。整个西平城仿佛一个巨大的、闪烁着零星灯火的精密仪器,而那些高耸入云的超级大楼,就是一根根冰冷的钢铁脊梁。
远处,漆黑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峦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更显压迫。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锐利如刀。
「既然如此,那今晚就去会会他们。」
「看看这西夏武神殿,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断。
「苏妙晴,」
「在呢老板!」苏妙晴立刻应声。
「晚上眼睛放亮点。你的《圣人盗心经》,不是最能感应契机」和恶意」吗?我要知道席间每一个人,尤其是武神殿那些人的情绪波动,哪怕最细微的异常。」
「放心吧老板!保证连他们心里转几个歪念头都给你挖出来!」苏妙晴拍着胸脯保证,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仿佛即将参与一场有趣的游戏。
李泉又看向三位宗师。
三位老爷子同时微微挺直了腰板,一股沉凝如山岳、却又引而不发的磅礴气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无需言语,身经百战的宗师,本身就是最可靠的屏障。
最後,他看向格桑。
格桑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眼神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凛然:「我会看住圣物」。
若有变故——我会尽力稳住局面。」
顶楼,「崑仑厅」。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西平城令人震撼的夜景,无数灯火在漆黑的峡谷与山脊间蜿蜒,远处雪山轮廓在稀薄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厅内布置厚重,石材、金属与暖色木材构成主调,充满了高原堡垒特有的粗犷与坚固感。
餐桌上摆着大盆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金黄的烤饢和浓烈的青稞酒,但宴席间的气氛却如同窗外寒冷的空气一样凝滞。
东道主汪局长脸上堆着笑,再次举杯试图活跃气氛:「哈哈,来来,李堂主,三位老师傅,一路辛苦!到了西平,就算到家了,千万别客气!还有这三位,」
他侧身指向坐在对面的三人,语气带着正式的介绍意味,「这三位是西夏武神殿的朋友,李继迁、野利仁荣、嵬名察哥。这次护送任务路途艰险,正好几位也要回总部,汪某便厚颜请托,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互相帮衬!」
李泉的目光随之投向对面。这三人的形象气质与都市环境格格不入,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蛮荒与煞气。
为首那人立刻吸引了李泉的主要注意力。那是一个面容如同被风沙刀刻斧凿过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沉静。
坐在李继迁左侧的是一个身形精瘦、年纪稍轻的男子,穿着轻便的皮甲,眼神灵动却带着一丝野性不羁。他手臂上站着一只神骏非凡、目光锐利如刀的赤红色猎鹰。那鹰似乎通灵,也正歪着头打量着李泉这边。
苏妙晴显然对这鹰很感兴趣,目光不时瞟过去。那精瘦男子注意到她的目光,咧嘴笑了笑,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赤鹰的下颚,解释道:「自家养的宝贝,从小一起长大,离不了身,让姑娘见笑了。」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和戒备。
最後一人则魁梧得如同人形巨塔,几乎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神秘的密教纹身,头顶还有清晰的受戒疤。
他表情看起来有些憨厚,正专心对付着一根硕大的羊腿,咀嚼声粗重。但他手边靠着椅子放置的那根几乎有人手臂粗的巨大金刚杵,却无声地诉说着其主人蕴含的恐怖力量。
李泉拿起一块烤饢,撕开。他对面的李继迁目光扫过李泉的手腕,李继迁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擦了一下食指指节。
汪局长端起酒杯:「李堂主,三位老师傅,一路辛苦。这三位是西夏武神殿的朋友,李继迁将军、野利仁荣将军、嵬名察哥力士。後面路程险,大家多照应。」
李继迁对汪局长的介绍略一颔首,目光回到李泉脸上:「李堂主从蓉城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砂石感。
李泉咽下口中饢饼:「是。」
李继迁:「你身上的煞气,凝而不散。这一路,杀了不少。」这不是疑问句。
野利仁荣轻笑一声,用匕首切下一片羊肉喂给臂上赤鹰:「西海这边,煞气重的东西死得快。风沙大,容易迷眼,也容易埋人。」
苏妙晴放下盛汤的木碗,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咔」。她看向野利仁荣:「这位将军的鸟儿真精神,比人会说话。」
嵬名察哥停止咀嚼羊排,抬起头,视线落在苏妙晴脸上。他没说话,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张占魁哈哈一笑,伸手拿起酒壶给汪局长斟满:「汪局长,这青稞酒够劲!是好东西!」他倒酒的动作流畅,手腕稳定,酒液准确落入杯心,没有一滴溅出。
李书文拿起茶杯,吹了下水面,啜饮一口。
李继迁的目光从李泉脸上移开,扫过李书文又回到李泉身上:「东西送到哪?」
李泉:「西海。」
野利仁荣:「路可不好走。」
李继迁:「我们同行。」
李泉抬眼,看向李继迁:「有劳。」
苏妙晴忽然放下筷子,筷子头在骨碟上敲出清脆一响。她侧过身,对李泉低声道:「老板,我有点闷,去下洗手间。」她的指尖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李泉的手背。
李泉点头:「嗯。」
苏妙晴起身,离席。她的裙摆扫过椅腿。
苏妙晴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她抬头看向镜子。
镜中,她身後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老妇的身影,乾瘦,穿着深色布衣。
苏妙晴关上水龙头。水流声停止。
老妇传音入密说道:「圣女。血海道的人已经到了。白骨观的三位道长也已就位。只需你稍作配合,制造些许混乱,我们里应外合————」
苏妙晴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手指微微颤抖:「婆婆,和血海道合作?你知道那棺椁里的东西如果————」
老妇语气转厉,「痴儿!此乃夺取玄黄母气、脱离掌控的天赐良机!窃天之道,岂能拘泥手段?!」
苏妙晴猛地转身:「不行!我不能————」
老妇眼中厉色一闪,乾枯的手爪闪电般探出,抓向苏妙晴手腕,指尖萦绕着一层扭曲光线的息,正是窃天阁秘技移星换斗手。
苏妙晴手腕一翻,指尖泛起细微流光,似要格挡,却又犹豫。
就在老妇手指即将触碰到苏妙晴的瞬间。
「在我的地方,动我的人?」
李泉的声音从走廊入口冰冷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左脚在前,右脚在後蹬地,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老妇抓向苏妙晴的手瞬间变向,五指成爪,带起五道尖锐的破空声,直抓李泉面门!
指尖幽暗炁息大涨。
李泉不退反进,左脚趟泥步向前一踏,右拳自腰间崩出!拳锋上玄黄二气与生死拳意急速流转,凝聚於一点,却不显光华,只有拳头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塌陷。
拳爪碰撞!
「嘭!」
一声闷响,气流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吹得走廊壁灯剧烈摇晃。
老妇手指剧痛,只觉一股沉重如山、又带着磨灭一切意味的力量狠狠撞来,她指尖的移星换斗炁劲竟被间震散大半!
「你这拳意怎麽这般奇怪!?」
她借力向後飘退,身形如鬼魅,同时左手掐诀,一股无形无质、直透神魂的玲珑惑心术力涌向李泉眉心。
李泉心火金莲微微摇晃,几乎不收任何影响,让那老妇眼中一惊,这小子底牌竟然如此之多。
眼看李泉右脚跺地,瓷砖咔嚓碎裂,身体借力再次前冲,左臂如鞭抽出,小臂外侧砸向老妇脖颈,正是八极拳的劈挂劲,手臂破空发出「呜」的一声尖啸。
老妇身形再退,同时袖口飞出一道乌光,速度快得肉眼难辨,直刺李泉咽喉。
李泉砸出的左臂不变,右拳却後发先至,如同炮弹出膛,精准地轰在那乌光侧面,击飞那一根三寸长的阴煞透骨针。
「铛!」针被砸飞,钉入天花板。
老妇脸色一变,李泉的速度和精准远超她预料。她双手齐出,十指指尖幽暗息大盛,幻化出无数指影,笼罩李泉周身大穴,正是移星换斗手的杀招,星罗棋布!
李泉深吸一口气,体内龙虎金丹疯狂运转,气血奔腾如大江大河。他不闪不避,三皇炮拳,双拳齐出!
双拳之上,玄黄二气高度凝聚,生死轮转开始停止进入不清不浊的混沌状态,但蕴含的气势却是越来越恐怖,好似天地初开的意象。
「怪物!」老妇人忍不住说道。
拳影与指影疯狂碰撞!
「嘭!嘭!嘭!嘭!——」
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沉闷撞击声炸响!每一次碰撞都爆开一小团扭曲的光晕和气浪!走廊墙壁上的装饰画框被震得簌簌作响!
老妇的指影不断被沉重霸道的拳力砸散、震开!她的移星换斗每次试图黏住、偏转、窃取李泉的拳劲,都被那更本质、更沉重的玄黄二气和凝练的那混沌拳意强行破开、
碾碎!
她越打越心惊,只觉对方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拳意越来越凝练,每一拳都带着一种镇压一切、磨灭一切的恐怖意志!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气血翻腾,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李泉得势不饶人!步步紧逼!他一记进步劈拳,右拳如同战斧般劈下!老妇交叉双臂硬架!
「咔嚓!」她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护体炁劲剧烈波动!
李泉劈拳未尽,左拳已然钻出,直掏心窝!老妇骇然侧身,险险避开,胸衣却被拳风撕裂!
李泉右脚无声无息提起,脚尖如刀,点向她膝盖侧方!
老妇急忙沉膝格挡!
「砰!」她小腿一麻,身形踉跄!
李泉抓住这瞬息破绽,右拳收回,旋即一记最正最直的炮拳轰出!拳意凝聚到极致,玄黄二气在拳锋前形成一个微小的、不断生灭的混沌漩涡!
这一拳,避无可避!
老妇眼中终於露出骇然和绝望!
「住手!」
一声低喝传来!汪局长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插入两人之间!
他并未出手攻击任何一方,只是双手一圈一揽,一股如同崑仑山岳般沉重、苍茫、浩大的力量瞬间发出,形成一个无形的力场,将李泉那必杀一拳和老妇拼死提起的残余劲同时强行隔开、压下!
「嘭!」
闷响声中,气流四散。李泉的拳劲被引偏,砸在侧面墙壁上,那特殊材质的墙壁深深凹陷下去,裂纹蔓延,却并未破裂。
老妇则被那反震之力震得彻底脱力,瘫软下去,被汪局长随手一指点了穴道,制伏在地。
「汪局长这算是什麽意思?」
整个过程从李泉开口到汪局长制伏老妇,不过短短十数秒。
几乎在楼上冲突爆发的同一时间。
楼下套房内。
正在闭目诵经的格桑猛地睁开眼。
趴在金属箱旁假寐的山君骤然起身,毛发倒竖,发出低沉威胁的咆哮。
砰!!!
厚重的特种金属大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向内扭曲倒塌!
三名身穿惨白道袍、面色阴鸷的道人出现在门口!浓郁的屍煞死气扑面而来!
为首那名道人二话不说,尖啸一声,右手食指中指变得乌黑尖锐,带起刺骨阴风,直戳距离门口最近的李尧臣老爷子眉心!
另外两名道人则如同鬼影般扑向格桑和金属箱!
李尧臣老爷子须发皆张,暴喝一声:「好胆!」
面对戳来的寂灭指,他不闪不避,左脚向前趟进一步,落地生根!右臂猛地向上崩架,小臂肌肉瞬间绞紧如铁,皮肤下的气血奔涌鼓荡!
在三皇炮拳中,这招叫「崩架」。
「啪!」一声脆响!他用小臂外侧精准地磕开了对方致命一指,那阴寒指力擦着他太阳穴掠过。
几乎同时,对方另一只手的抽髓化元手悄无声息抓向他小腹!李尧臣腹部猛然一缩,让那一抓落空半寸。就在对方力道用老、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间,李尧臣的左手动了!
左拳自腰间如同地火喷发,骤然轰出!拳走直线,凝聚全身拧转的整劲和沸腾气血!
拳锋破空,发出沉闷呼啸!
三皇炮拳,冲天炮!
这一炮拳,结结实实轰在对方抓来的左臂肘关节内侧!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那道人覆盖着白骨劲的手臂,被这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点的物理力量强行打断!阴毒炁劲反噬自身!
道人闷哼一声,脸上闪过惊骇,身形借力急退。
李尧臣圈裆步再进!如影随形!炮拳连环轰出!专打关节、窍穴!
绝不给对方施展邪门术法的距离!那道人被逼得手忙脚乱,以白骨道域的阴寒死气侵蚀延缓,以残缺左臂和右手寂灭指勉强格挡。
但李尧臣见神不坏的体魄对阴邪之气抗性极强,气血如烘炉炼化死气。他的拳越来越重,步法越来越稳!
另一名扑向格桑的道人,指尖惨白指风眼看要触及格桑後心。
咻!
一道凝练到如同实质的冰冷枪意破空而至!直刺那道人後脑!
道人骇然翻滚闪避。
李书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并指如枪,眼神冰冷锁定。
与山君缠斗的道人见状,心神一散。
李尧臣敏锐捕捉到与自己对战的道人因同伴受挫而产生的那一丝迟滞!
他抓住机会!圈裆步猛踏!身体如箭切入中门!右肩如重炮撞角,狠狠撞向对方胸口!三皇炮拳·老君撞山!
道人仓促调硬抗!
「嘭!」道人被撞得气血翻腾,护体劲波动,身形不稳。
李尧臣撞出的右肩顺势下沉,右肘自下而上,猛击对方因後仰而暴露的下颚!肘底捶「噗!」下颚骨碎裂!力量透颅而入!
道人身体一僵,眼中神采消失,直挺挺後倒毙命。
最後一名道人被格桑一记金刚印拍中後心,扑倒,被山君一爪拍碎天灵盖。
战斗似乎结束。
异变再生!
角落阴影中,一道血影以恐怖速度射出,绕过所有人,一掌印在正调息压制黑棺躁动的格桑後背上!掌力赤红污秽!
格桑喷出带黑气的鲜血,金光黯淡。
血影一击得手,化光欲遁。
「留下!」
李书文怒喝!并指如枪,隔空一紮!极致凝聚的枪意後发先至!
噗嗤!血影心口出现透明窟窿,惨叫凝滞。
血影的屍体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破麻袋,猛地向後激射,狠狠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十几个楼层都微微震动了一下,那屍体深深嵌入墙壁,骨骼尽碎,化作一滩难以辨认的模糊血肉,死死「钉」在了那里。
从李书文出手,到血海道高手被击毙嵌墙,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不超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楼下战斗,至此方才真正结束。
室内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与屍煞之气。
格桑喇嘛气息萎靡,嘴角不断溢出带着黑气的血液,但仍强撑着重新盘坐,双手颤抖地结印,口中诵念经文,竭力压制再次剧烈震颤起来的金属箱。
山君守在他身旁,焦躁地低吼着,警惕地扫视四周。
李尧臣老爷子气息略微急促,刚才与白骨观道人的激战消耗不小,但他眼神依旧锐利,与李书文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护在格桑和金属箱前方,警惕可能存在的後续袭击。
走廊内,气流尚未完全平息,墙壁上的凹痕和裂痕触目惊心。窃天阁老妇被汪局长以崑仑秘法禁,瘫软在地,气息萎靡,眼中尽是惊骇与不甘。
「汪局长这是什麽意思?」
李泉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周身沸腾的气血和玄黄二气缓缓平复,那恐怖的拳意也收敛入体,但眼神依旧冰冷如刀,扫了一眼地上的老妇。
汪局长脸色极其凝重,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上的一个特殊通讯器就尖锐地响了起来。他迅速拿起,只听了几句,面色骤变。
「什麽?!楼下遇袭?格桑大师受伤?!」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猛地抬头看向李泉。
几乎在汪局长接到消息的同时,李泉也似乎通过某种与山君的联系感知到了楼下的情况,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幽深寒冷。
餐厅内,西夏武神殿的三人早已被外面的打斗动静惊动,全都站了起来,神色警惕。
汪局长结束了通讯,脸色难看至极,对着厅内所有人沉声道:「诸位,楼下刚遭遇白骨观和血海道邪徒突袭!格桑上师为护圣物,身受重伤!」
这个消息如同炸弹般在餐厅内引爆。
苏妙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看向李泉,又猛地看向地上被禁锢的护道婆婆,眼中充满了後怕、愤怒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而西夏武神殿的三人的反应更是剧烈。
李继迁锐利如鹰的目光骤然射向地上的老妇,又缓缓移向李泉和汪局长,眉头死死锁紧。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手臂上那暗红色的浮屠炁血纹路一闪而逝。
他沉声问道:「血海道?他们怎麽会出现在这里?!」语气中充满了对邪道的极度厌恶和警惕。
野利仁荣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和阴沉。他手臂上的赤鹰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发出一声低促的尖鸣。
他飞快地和李继迁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动摇。
他们的任务是找龙虎堂麻烦,但绝不包括与邪道同流合污,更别说在城里造成大规模灾难。
嵬名察哥身上的炎流波动变得更加明显,他低吼一声:「血海道?!那群该下地狱的杂碎!」
他对白骨观或许无感,但对同样修炼至阳力量却走邪路、嗜血残忍的血海道,有着本能的极端憎恨。
汪局长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虽然不知道他们接了买卖,但也能看出他们因邪道插手而产生的强烈抵触和动摇。他心中稍定,但形势紧迫,必须立刻处理手尾。
他看向李泉,指着地上的老妇,语气严肃:「李堂主,此獠乃窃天阁妖人,竟与血海道、白骨观勾结,意图不轨。按崑仑律,当废去修为,永镇山底矿窟。但她是你拿下的,交由你处置。」
这是规矩,也是给李泉一个交代。
李泉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多看那老妇一眼。他上前一步,走到老妇面前。
老妇眼中终於流露出彻底的恐惧,她想说什麽,却被禁制死死压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嘶气声。
李泉抬起右手,五指微拢,并非握拳,而是呈一个奇特的爪形。
掌心深处,玄黄二气不再沉稳,反而开始疯狂旋转、碰撞、湮灭,演化出一片细微却恐怖无比的混沌景象,一股万物归墟、重演地水火风的恐怖意蕴散发出来。
他没有丝毫废话,对着老妇的额头,轻轻一按。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爆炸。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灭般的「噗」声。
老妇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猛地凸出,瞳孔中的神采瞬间消散,变得空洞灰败。外表没有任何伤痕,但内在的一切,包括经脉、丹田、神魂印记,都已彻底化为一片混沌虚无。
彻底毙命。
整个餐厅死一般寂静。
李继迁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李泉那只收回的手,仿佛看到了什麽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身经百战,见过的杀人手段无数,但如此诡异、如此彻底、如此决绝的湮灭方式,让他从心底感到一股寒意。
汪局长眼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泉如此果决狠辣,而且施展出的手段连他都感到一丝心惊。
苏妙晴看着婆婆瞬间失去所有生机的屍体,眼神空洞了一瞬,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但她很快咬住了嘴唇,强迫自己站稳。
她低下头,不再去看那具屍体。
李泉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他看向汪局长,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直接问道:「车备好了吗?」
汪局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立刻点头:「早已备好!特制的重型押运车,防御力极强,就在楼下特殊通道!你们必须立刻出发!夜长梦多!」
他目光扫过西夏武神殿三人,语气加重:「三位,情况有变,邪道猖獗,意图不明!
此行安危,更需仰仗各位了!务必护送李堂主一行安全抵达!」
他这话既是嘱托,也是再次强调大义,试图稳住可能动摇的三人。
李继迁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瘊子甲叶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看了一眼李泉,又看向汪局长,沉声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既然答应了护你们一程,我西夏武神殿,自然不会半途而废。」
他的话语依旧硬邦邦,但其中的意味已然不同。邪道的插手,以及李泉展现出的狠辣与实力,让他们暂时不得不重新评估形势,至少表面上必须站在同一战线。
野利仁荣和嵬名察哥也站了起来,虽然没有说话,但态度已然表明。
李泉不再多言,对苏妙晴示意一下。
「走。」
一行人迅速离开一片狼藉的崑仑厅,沉重的气氛如同实质,预示着接下来的路途,必将更加凶险莫测。楼下,三位宗师、格桑和山君应该也已初步处理完战场,正准备汇合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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