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周毓堂终于见到了铁炉沟兵工厂的核心区。
他是被陈锋领进去的。陈锋说带他“看看家底”,好让他放心和伤员留在这里养伤。
周毓堂这几天一直想要探听陈锋的真实身份,但是那帮人滴水不漏,他心中的不安只能暂时放下来。
但是他打定了主意,伤好差不多了,就要带人回去。
可现在他脑子空了.........他以为自己已经算是见过世面的了。
他从东北打到台儿庄再到鲁南,见过国军正规军的军械库,也见过阎老西名震天下的太原兵工厂。
但他没见过这个。
水力锻锤。
沂河支流被引入山洞,冲击着一架木质水车,水车通过齿轮组带动一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模具上。
每砸一下,火星四溅中,就有一个冲压成型的“灭虏一号”机匣被铁钳夹出,扔进旁边的淬火桶里。
“嗤——”白烟冒起来。
“哎呀妈呀!你个瘪犊子玩意儿!这公差差了零点二毫米!你想让前线弟兄炸膛啊?给老头子回炉重造!”
不远处,戴万岳穿着沾满黑油的围裙,手里挥舞着一把卡尺,正冲着几个学徒工疯狂咆哮,唾沫星子喷了人家一脸。
另一边,赵老抠抱着个算盘,心疼得直跺脚。“夭寿哦!细仔!你那锉刀轻点磨!那都是精钢!一两钢一两血啊!省着点搞!”
周毓堂顺着他们的方向往里看,呼吸停滞了。
流水线。
长条木桌排开几十米,拉膛线、装配击发机构、校准准星……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把泛着幽光的冲锋枪被码进木箱。角落里,两挺魔改过的歪把子机枪像两头钢铁凶兽般蛰伏着,反人类的漏斗供弹被取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粗犷的金属弹夹。
角落里,两挺魔改过的九二啄木鸟靠在墙边,弹链供弹口被焊得严严实实,取代了原来的供弹板。
周毓堂只觉得喉咙发干,心里像有只猫挠一般。
他实在忍不住了,猛地转头看着陈锋。
在漫天飞舞的铁屑、轰鸣的机器和两个老头叫骂声中,陈锋安静地站在那里。他眉眼清秀,像个教书先生,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陈……陈老弟。”周毓堂喉结滚了三回,“明人不说暗话!你他娘的……到底是谁?”
陈锋歪了歪头。“周老哥,这是啥意思?我说过了,我姓陈,陈保假。”
“放屁。”周毓堂咬着牙,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发抖,“水力锻锤、兵工流水线、步兵炮连、千把号全自动火器的精锐……你是陈锋。对不对?那个把鬼子耍得团团转的陈锋。鲁西北抗日纵队的陈锋。”
陈锋看了他三秒,从兜里摸出一颗烟递了过来。
“周老哥。”他慢悠悠的划着了火柴,“事到如今....我是陈锋...还是陈保假.....重要吗?”
周毓堂捏着烟愣了一下,眼看着火柴就要烧到陈锋的手了,陈锋却面色平静的看着他,他赶忙凑了过去,借着火深吸了一口。
看着陈锋从容地扔掉火柴,周毓堂想起自己还琢磨着给人家“请个团长编制”,突然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
几百里之外。淄川至济南的公路上。
白石谦信坐在军用卡车的副驾驶,手里攥着两份文件。
左手那份,是宪兵队拷问军统情报员得来的口供。内容指向松井次郎向中国方面输送军事物资。
右手那份,是特高科内部对松井次郎的日常监控记录。资金流向、行动轨迹、社交往来。
白石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膝盖上,用指尖交替敲击。
军统那份口供太干净了。
时间、地点、数量,每一项都能和特高科的监控记录互相印证。
太巧了。
白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做了十二年情报工作,直觉告诉他这份口供像是被人刻意喂给宪兵队的。有人在引导调查方向。
但他没有选择。
沂水的毒气弹计划是他拍胸脯保证万无一失的。结果四百发毒气弹连同五百名战俘、一百名精锐押运兵全部折在了陈锋手里。这口黑锅他背不动。
松井是他现在唯一的台阶。
不管这个台阶是不是别人故意给他搭的。
白石合上文件夹,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鲁中丘陵。
“不过……”他自言自语,“这个松井,确实不干净。”
特高科的监控记录里,松井在过去三个月的资金流动有明显异常。大量现金以“物资结算”名义流出,去向不明。
白石眯起眼睛。
先把松井的底翻个干净再说。
……
淄川。松井次郎官邸。
四名宪兵持枪站在院门口。
松井次郎坐在自己书房的椅子上,领口扣子全解开了,满头大汗。桌上的茶壶早就空了。
他被软禁了。
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际上就是软禁。他的副官已经被带去问话了。
松井攥紧拳头,狠狠砸了两下自己大腿,这样才能让手抖的不那么厉害。
他深吸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最后的保命手段,已经通过煤栈老板传递出去了。
现在就只能看陈锋到底能不能说话算话了!
陈锋,你这个魔鬼!一定要来救我啊!
他的牙齿咬的嘎嘣作响。“来人!天太热了,再给我上一壶茶!”
……
铁炉沟。伤兵营。
黄昏余晖透过竹帘洒在地上。
老蔫儿靠在铺位上,肩胛骨上的伤已经拆了线,留下一道狰狞的疤。他正歪着头,结巴巴地跟蹲在旁边的李听风掰扯。
“一、一斤,你说鬼子头、头发攒到一斤……你、你知道一斤是多少根不?”
李听风板着脸,手里攥着那个牛皮小包。
“不知道.......几千根?”
老蔫儿瞪大了眼睛,一拍额头。“最....最近我闲着没事.....给你算过了....可能要五十万根.......”
“五十万根?那是多少?”
“……”老蔫儿张了张嘴,“慢......慢来,不.......不急。”
“嗯,我不急。我听司令说过,有个岛,上面都是鬼子,我想那里一定超过一百万吧...”李听风笃定地点了点头,看向老蔫儿,露出一抹充满阳光的笑。“再说了,我一个人杀不完,还有你们帮我呢!”
老蔫儿合上了嘴,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丢那妈!谢屠夫!你都咳成那个鬼样了!还管老子!你自己肺都漏气了!先管你自己得了!”旁边铺位上,韦彪大腿缠着厚纱布,扯着嗓子骂。
谢宝财蹲在韦彪铺位边上,手里拿着镊子往给韦彪换药,嘴里也不闲着。
“耶嘿!短命鬼!老子的肺是阎王爷都不收的肺!你管得着?”他咳了两声。“再嚎!老子把磺胺塞你嘴里!”
“你——嗷!轻点!”韦彪疼得龇牙咧嘴。
“哼,受伤的时候不见你喊疼。”谢宝财剪断纱布,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膝盖咔吧咔吧响。
他肺泡确实出血了。那晚在毒气里泡了二十分钟,土面具滤芯虽然失效了,但是还是阻挡了不少光气的侵害。经过救治,他知道自己死不了。
只不过现在每呼吸一下,胸腔里就像有人拿砂纸磨。
“噔噔噔——”
急促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一个通信兵攥着一张电报纸冲进伤兵营,差点撞翻谢宝财的药箱。
“报告!”
陈锋正坐在伤兵营门口的石墩子上跟周毓堂说话,听到声音扭过头。
通信兵把电报纸递过来,“煤栈暗线发来的。”
陈锋接过来,扫了两眼。
“陈将军,救命。调查的人来了。看在我一直听话的份上,拉我一把。松井。”
陈锋从石墩子上站起来,嘴角慢慢咧开。
“嬲你妈妈别!一斤,通知华少和徐大个、孔政委开个会。咱们的‘地下大总管’有难了,得去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