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朐县城南门。
高俅离城门还有二百步的距离，他挎着个油布包袱。额头满是汗水，用手抹了一把直发黏。
城门口四个鬼子兵端着三八大盖来回巡视，刺刀反着日光，晃得高俅眼皮直跳。旁边十来个伪军在盘查入城的路人，城门洞子黑漆漆的。
高俅腿肚子有些转筋。
他后退一步，左右张望了一下，摸了摸脖子。
“高俅同志啊，我看好你。”
陈锋笑容在脑子里闪过，高俅后脖梗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高俅眼球转了一圈，扫视四周。
卖菜老汉挑着两筐茄子从旁边走过，看了高俅一眼。挑粪汉子推着独轮车从左边晃过来，车轱辘吱呀吱呀响，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只露出下巴。
高俅打了个哆嗦。
这两个人……是不是陈锋派来盯梢的？
高俅看了一眼路边蹲着歇脚的货郎，货郎在拨弄担子上的针头线脑，两人眼睛对视了一下，高俅赶忙移开了视线。
他牙关打颤，满脑子都在转一个念头，跑不跑？
往哪跑？陈锋这个人神出鬼没的，到处都是他的人。去济南投案自首？给陈锋当了这么多次带路党，干了这么多回诈城的活，这事鬼子查出来，脑袋根本保不住。
高俅闭上眼。
横竖是个死。
给陈锋办事现在还能活着。不给陈锋办事，没准今晚.......
高俅吸了口气，把油布包袱往腋下一夹，迈开步子朝城门走。
他越走越快，最后小跑着到了城门口。
“站住。”当头一个伪军士兵端起刺刀，拦住了高俅。
高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起脸冲着鬼子兵大声喊着日语。
“太君！太君！小的是淄川来的商贩。有天大的事情要禀报角源少佐。泼天的大事啊太君！”
两个伪军互相看了一眼，挺着刺刀就要收拾高俅。“你他妈谁啊？哪来的骗子？太君可不吃你那一套。”
“停下！”一个鬼子歪着脑袋走过来，制止了二人，“你会说日语？你是什么淄川商贩？有通行证没有？”
高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上去。那是松井签发的通行证，盖着淄川驻军的红章。
鬼子兵看了眼纸上的印章，皱起眉头。
“松井？淄川的？”
“是是是。”高俅跪在地上连连点头，“小的是替淄川那边跑煤炭买卖的，跟松井大佐手底下的人打过交道。所以小的会点日语。小的这次来，是有关于松井大佐的要紧情报。天大的情报。只能亲口跟角源少佐说。”
鬼子兵向下扯了扯嘴角。
松井次郎这个名字在临朐日军耳朵里不陌生。关东军系统和第十师团系统在鲁中地面上暗中较劲，他们心里都有数。
“等着。”鬼子兵扭头冲城门洞里喊了句日语。“哦一，去喊曹长回来。”
高俅跪在地上，膝盖硌在石板上有些疼。太阳把高俅后脑勺晒得发烫。
他足足等了二十分钟。
一辆军用挎斗摩托才从城门洞里开出来，车上下来个鬼子军曹。
军曹走到高俅面前看着他，“你说的情报，什么情报？”
高俅抬起头，“军爷，这事太大了，小的只能跟角源少佐当面讲。”
“嗯？你想死吗?”军曹一把薅住了高俅的领子，将他拖了起来。
高俅额角肉眼可见的落下豆大的汗珠，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跟松井大佐有关。他可能是叛徒。这是个好机会。小的不敢耽误角源少佐的大事。”
军曹眯了下眼，双手在高俅身上一阵摸索,什么都没有搜到。“你，跟我来！”
军曹带着高俅进了临朐县城，一路到了驻军临时指挥部。
这里曾经是县衙，影壁墙上满是刺刀刮痕。
高俅被两个鬼子兵押着走进正厅，入目是一把军刀。
九四式军刀横搁在桌面上，刀鞘包着白鲨鱼皮，铜质刀镡磨得发亮。刀旁边放着望远镜和一摞文件。
高俅顺着摩挲刀柄的手，看到了刀的主人。
角源三穿着将校常服，肩章上两杠一星。他四十出头，高颧骨，深眼窝，嘴唇很薄。
高俅扑通就跪了。
“角源少佐。小的高俅。淄川来的。给少佐磕头了。”
角源三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缓缓地将茶碗放回桌上，放出嘚的一声闷响。
他又看了高俅足足十几秒，看得高俅指尖发颤才缓缓开口。“你说有关于松井的情报，什么情报？”
高俅咽了口唾沫，拿起包袱，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少佐请看。这是小的冒着杀头的危险带出来的。”
他接过包袱，解开油布，里面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松井次郎签发的空白通行证样本，上面有松井的印章。
第二张是手抄的物资流向清单。镪水铜材铁屑，时间数量经手人都写得清楚。
第三张是密信，笔迹跟松井的字迹很像，内容是指示煤栈掌柜向山里的朋友转运物资。
角源三看得很慢。
看到物资清单上写着镪水二十桶铜材八百斤那一行时，角源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看完最后一张，角源三把纸放下，看着高俅，“你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高俅额头磕在地砖上，声音发颤。
“回少佐的话，小的在淄川替人跑煤炭生意，跟松井大佐手底下管后勤的人有来往。小的亲眼看见他们把镪水和铜料从军需库里偷偷往外运。走的是城南煤栈的路子。”
高俅停了一下，压低声音。
“小的还听说，济南派了长官，专门来查这件事了。”
角源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站起身，绕到高俅面前，停下脚步。
“约西。”角源三弯下腰，拍了拍高俅的肩膀。“大大的良民。你先下去休息吧。”
门外走进两个守卫，将高俅带走了。
角源三转身走向后厅，对跟上来的中尉副官低声说了句话。
“支那人的话不能信。但如果松井那个第十师团的废物真的被扳倒了。”
他停了一下。
“淄川的防区粮道和煤矿都是我们的。”
中尉低头。“明白。属下这就去核实那三份物证的真伪。”
“核实之前，把那个支那商贩看好了。”角源三转过身，捏了捏手指。“听说八路和那些抗日分子有个规矩，不碰女人。给他送个女人过去。挑机灵的。看他什么反应。”
“哈依！”
........
高俅坐在硬板床上，眼珠子乱转，腿直发抖。
门外站着两个持枪的鬼子兵。窗户上钉着木板条，漏进来几根光线。
高俅啃这指甲，紧紧地夹着腿，好让腿颤的不那么厉害。
陈锋说过，角源三会查。查的时间越长，外面的戏就越好演。
“你只管在里面待着，别的不用管。”陈锋临走时交代的话在他脑中盘旋，“记住，你是个贪财怕死想抱大腿的小商贩。鬼子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越怕死越贪钱，他们越信你。”
外面射进来的光线越来越弱了。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