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朔王府便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吕珩和吕婧在登州虽也是锦衣玉食、备受宠爱。
如今到了东都,依旧是如此。
其中最开心的莫过于吕晏。
这小子自打弟弟妹妹来了之后,简直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平日里先生布置的功课,他总能找到理由推脱。
不是三弟来了要去陪着逛逛,就是四妹头一回到东都,得带她去尝尝城里的美食。
那些先生们固然知道他在耍滑头,可吕晏搬出弟弟妹妹做挡箭牌,先生们也不好当面拆穿。
一名宫里的太监已经快步走进了朔王府的大门。
那人一身青色圆领袍,步履匆匆,显然是受命而来。
他见到吕骁,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王爷,陛下有口谕,今夜便是除夕,陛下让奴婢来提醒您莫要误了时辰。”
“知道了知道了。”吕骁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都第三遍了,我是那种忘事的人吗?”
太监连声称是,又行了礼,便垂着脑袋退了出去。
吕骁站在原地,望着太监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陛下也真是的,这事他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念叨,隔三差五就派人来提醒,生怕他忘了似的。
“父王,灯轮今夜婧儿能去看吗?”
吕婧跑到了吕骁身边,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期待。
她来东都之前就听人说过,每年除夕东都城里都会立起一座十几丈高的灯轮。
万盏灯火齐燃,照亮整座城池。
在登州的时候可从没见过这等盛景,心里早就盼着了。
“自然能去。”吕骁低下头,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父王给你找个最前排的位置,让你看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
吕婧欢呼一声,雀跃着跑开了。
吕骁直起身,正要转身回屋,便看到吕臻从回廊那头走来。
吕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步伐沉稳,见了吕骁微微拱了拱手:
“父王,外祖父派人来了,说让孩儿进宫准备一番,今夜去点燃灯轮。”
“又让你去?”吕骁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随意的神情。
“这都连着好几年了,按理说这么好的露脸机会,应当让给燕王才对。
想来是你外祖父见你这些时日日夜守在病榻前,特意把这殊荣给了你。”
吕臻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孩儿也不想去。”
头一次点燃灯轮的时候,他站在高处,望着下方万家灯火尽收眼底,那种滋味确实让他心潮澎湃了好几日。
可点了这么多次,那份新鲜感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被架在火上烤的累赘感。
“去吧。”吕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也就点这最后一次了。”
吕臻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心中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究竟是说明年就轮到杨倓去点了,还是说外祖父时日无多?
他想了想,终究没有问出口,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宫里去了。
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夜色吞没。
东都城内,灯火次第亮起,从千家万户的窗棂间透出来,汇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
街道上的人流越来越密,男女老少,拖家带口,纷纷朝着城中央的方向汇聚而去。
那座十几丈高的灯轮已经矗立多日,平日里用布幔遮着,只待今夜才显露真容。
今年的灯轮比往年更高,更宽,扎灯的匠人们加了三层骨架,挂上了足足五万多盏灯笼。
远远望去,便像一座宝塔,静静立在夜色中。
杨广站在灯轮下方的台阶上,仰头望着这座庞然大物,眼中映着灯笼里透出的微光。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上没有戴冠,只随意地束着发。
整个人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天子的威仪,倒多了几分寻常老人的松弛。
这是他作为皇帝的最后一年。
今夜过后,这座灯轮连同他一起,都要在火光中渐渐熄灭,归于沉寂。
就在这时,人群从中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吕骁带着一大家子人穿过文武百官,走到了最前方。
他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狮蛮宝带,步伐不快不慢。
身后跟着杨如意、杨玉儿。
吕臻、吕晏、吕珩、吕婧兄弟姐妹更是齐齐整整。
“臣吕骁,拜见陛下!”
吕骁站定,率先拱手行礼。
身后的几个孩子见状,也连忙有样学样,齐刷刷地躬身拱手。
动作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难得的真诚。
“都抬起头来。”
杨广笑呵呵地伸出手,虚虚一抬。
孩子们直起身来,仰着脸,望向台阶上的帝王。
杨广的目光从吕臻脸上掠过,又落在吕晏那张古灵精怪的小脸上,最后停在了吕珩和吕婧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好……好啊。”
他喃喃说了一句,目光在吕珩身上多留了片刻。
这孩子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那股沉稳劲儿,乍一看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当年初见吕骁时的模样。
可再细看,又不一样。
吕骁初到他的身边之时,眉眼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邪气,笑起来总让人觉得他在盘算什么。
可吕珩不同,这孩子眉宇间干干净净,透着一股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正气,让人看了便觉得踏实。
吕臻也是如此,吕婧也是。
唯独吕晏这小子……
杨广的目光落在吕晏脸上,只见那张小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怎么看怎么像他爹年轻时的翻版。
这小子,怕也是个肚子里藏刀的主。
“外祖父,您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嘞?”
吕晏忽然歪了歪脑袋,小脸上挂着几分狐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广。
杨广被他一问,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的淡定:
“哪有的事,你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