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臻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稳稳地搀住了杨广的胳膊。
两人一左一右,沿着环形木梯一步步往下走。
灯轮上的灯火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木梯上缓缓移动。
走到底层的时候,杨广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灯轮。
五万多盏灯笼同时亮着,将整座灯轮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远远望去,像是半空中悬着一座燃烧的宝塔,光芒洒落下来,照亮了半座东都城。
杨广收回目光,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他的毕生所求,不过开疆拓土、功盖三皇五帝。
而此刻,大隋四海宾服、万国来朝,兵锋鼎盛、朝政渐稳。
他配得上那句千古一帝了。
此生,足矣。
“回宫,”杨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朕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说完便抬腿往前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宫人、金瓜武士、内侍们连忙跟上,一行人穿过灯火通明的宫道,向着议事大殿的方向走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满朝文武便已经齐聚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烛光映着殿中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垂手肃立,有人目光闪烁,有人面色沉静。
杨广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他的手边,放着一只乌木宝笥,里面装着那枚传国玉玺。
他看了一会儿那宝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不需要它了。
“燕王。”
杨广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杨倓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稳住呼吸,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亲王袍服,腰束玉带,步伐从容。
可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臣在。”
他走到殿中央,垂首躬身。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属于杨倓一派的朝臣们,一个个眼中都亮起了光。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朕先前说过,”杨广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事。
“让你与代王各自治理一方,谁将军事、内政发展到极致,便可接替朕,成为大隋的新天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倓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你,做的不错。”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落在杨倓耳中,却重如千钧。
他这些年的奔波、算计、筹谋、拉拢,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回应。
“皆是仰仗祖父余荫罢了。”
杨倓的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杨广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起手,朝他招了招:“上来吧。”
杨倓抬起头,看了祖父一眼,然后缓缓迈动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跨过高阶,一步步走向殿上那个曾经只属于祖父的位置。
这一幕,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梦里的自己总是走到一半便醒了,醒来时满心怅然,对着空荡荡的寝殿发呆。
可今日不一样。
脚下的砖石是实的,空气中的烛火气息是暖的,满殿文武的目光是真的。
他一步步走到御座前,停在了杨广身侧。
杨广伸手打开那只宝笥,将那枚传国玉玺取出来,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稳稳地放进了杨倓的掌心。
“希望你继承大位之后,勤政爱民,莫要像朕之前那般穷兵黩武、大兴土木、滥用民力。”
杨广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翻出来的。
他登基之初,为了超越先帝,几度对外用兵,几度大兴土木。
修东都、开运河、征高句丽。
桩桩件件都是利在千秋的大业,可桩桩件件也都把民力用到了极致。
他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也清楚那些工程的代价是什么。
大隋经不起第二次了。
新君绝不能走他的老路。
“谨遵祖父教诲。”
杨倓双手接过玉玺,捧在掌心,低下头,声音郑重而虔诚。
“你既得大位,更当善待你的兄弟。”杨广的语气沉了几分,“兄弟齐心,方能使大隋延绵万年。”
“孙儿谨记。”
杨倓毫不犹豫地应下。
杨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满殿文武,落在了武将队列前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那是吕骁。
他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姿态随意,像是来走个过场。
可杨广知道,正是这个人,撑起了大隋的半壁江山。
“最后……”杨广的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日后无论如何,都不可与你姑丈产生分歧。他在,大隋在。”
这句话说得极重。
殿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是,从今往后,孙儿定然听从姑丈的话。”
杨倓顺着祖父的目光看向吕骁,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拱了拱手。
“甚好,甚好。今日之事定下,各自散去吧。”
杨广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释然的笑意。
他说完便站起身,没有再回头看那把椅子,也没有再看那枚玉玺,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朝臣们开始陆续散去,脚步声、衣袍摩擦声、低声交谈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新皇人选已定,原本那些还在左右摇摆的官员们,此刻也纷纷朝着杨倓的方向聚拢。
有人拱手行礼,有人堆着笑脸寒暄,有人小心翼翼地递上几句恭维话。
杨倓站在殿中,被人群簇拥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不时点头回应。
“啧,真是风光无限了。”
宇文化及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杨倓身上,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捋了捋胡须,神色间带着几分复杂。
按理说,新君即位,他这个相国最该做的便是第一时间表忠心、站好队。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如今和吕家走得实在太近了。
近到即便他现在扯着嗓子喊一句我不是吕骁一党,恐怕也没人相信。
既如此,他也懒得去凑那份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