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天塌了有大个子顶着，他跟着吕骁走便是。
裴元庆正低着头往外走，刚迈出两步，便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是几名裴氏本家的子弟，一个个穿着考究，腰佩玉饰，面上挂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居高临下。
他们身后不远处，便是被群臣簇拥的杨倓。
“元庆啊，”领头那人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燕王马上便是天子了，你当真不需要我们引荐一番吗？”
他说话时微微侧身，朝杨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只要你点头，我们便能把你送到新君面前。
日后你裴元庆在新朝中的地位，自然会水涨船高。
裴元庆脚步一顿，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众人围着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本国公是大隋人，是大隋皇帝的臣子。
所以，需要你们引荐吗？”
领头的裴氏子弟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微微一僵，嘴角的弧度也凝固了一瞬。
裴元庆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绕过几人便往外走。
“裴元庆，从今往后，你就不是我们裴家人了！”
裴氏子弟对着裴元庆的背影高喊。
既然裴元庆要一条路走到黑，和宇文成龙，吕骁为伍。
那么，以防有朝一日这些人被清算，他们只能提前将其驱逐出裴家了。
听闻此话，裴元庆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来，映出那双带着几分意外的眼睛。
他看着那几个站在殿门口、面色铁青的裴氏本家子弟。
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惊喜，最后定格成一种毫不掩饰的欢快。
“还有这种好事？你不早说！”
裴元庆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捡了天大便宜的激动。
仿佛对面那些人不是在驱逐他，而是在送他一份厚礼。
裴氏子弟们被他这反应噎得一时语塞。
领头那人张着嘴，手指还保持着指向裴元庆的姿势。
可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他们原本以为，裴元庆会惊慌，会求情，至少会犹豫一下。
毕竟被逐出裴氏意味着什么。
谁都清楚，会失去家族庇护，失去宗族资源，日后便是被人踩了也无人替你出头。
可裴元庆倒好，非但没有半分惶恐，反倒像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恨不得当场给他们磕一个。
“感谢你，感谢诸位！”裴元庆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满脸诚恳，双手抱拳，朝那几个裴氏子弟拱了拱，“从今往后，我便不是裴家人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腰也弯得低，活像在拜什么恩人。
那几个裴氏子弟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告辞了。”
裴元庆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便走。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步伐轻快得像是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担子。
“他……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良久，才有一名裴氏子弟缓过神来，喃喃地说了一句。
“失心疯了，不必管他，待清算那一日，他便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
领头的裴氏子弟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咽不下去的恶气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几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返回了大殿，重新加入到簇拥杨倓的队伍中。
殿内灯火通明，杨倓正被人群围在中央。
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世家子弟们，此刻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笑，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从今往后朝堂共事，本王还得仰仗诸位了。”
杨倓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客气，几分亲近。
他也并非糊涂人，这些人给他体面，他也得让对方体面。
互相吹嘘几句罢了，费不了什么口舌。
又寒暄了一阵，众人这才陆续散去。
杨倓被簇拥着出了皇宫，在宫门外与众人一一拱手作别，然后便上了马车。
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响起，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规律而轻缓的声响。
车帘垂落，将外头的夜色与灯火一并挡在外面。
杨倓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
待马车停稳，府门打开，他的脚步便快了几分。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径直往正厅走去。
“燕王，不，陛下，臣已经安排人制好了登基所穿的袍服。”
李元吉从厅外快步迎上来，身后跟着一名亲信，双手稳稳地托着一个木盘。
盘上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袍服，黑红相间，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杨倓的目光落在那件袍服上，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而是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在那料子上缓缓抚过。
触感厚实而柔软，针脚细密，纹样繁复，一看便是花了大工夫的。
“三公子当真是有眼力劲儿。”
杨倓笑了一声，伸手将那件袍服从木盘上扯下来，双手一抖，袍服便展开来。
他将其披上身，衣料落肩的瞬间，他整个人都仿佛高了一截。
他转过身来，在厅中缓缓转了一圈，衣摆拂过地面，烛火映在暗红的纹路上，流转如流水。
“穿上这身袍服，本王比之祖父如何？”
“真乃天人！”李元吉第一个躬身，声音又响又亮，“胜过当今陛下！”
“臣等附议！”
其余世家子弟也纷纷拱手躬身，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奉承话往外倒。
杨倓站在厅中央，听着那些溢美之词，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胜过杨广。
可好听的话谁不爱听？
尤其是从他自己的追随者嘴里说出来，字字句句都像在他心里添了一把柴，让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几分。
“本王与祖父相比，还是差距甚大。”
杨倓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可那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他抚了抚袍袖，又正了正衣领，像是舍不得脱下来。
“陛下，”李元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谄媚，“您该换个称呼了，岂能再以本王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