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龙想到这里,嘴里那根草茎微微往上一翘。
不知王爷看到他这份心意时,会作何感想。
想必会夸上两句吧?
他宇文成龙这辈子没别的追求,就喜欢听王爷夸他。
只是可惜了,江都离东都太远了。
想听一声夸赞,着实是有些困难。
东都城外,一支从江都而来的商队正在排队等候入城。
领头的人骑着一匹灰驴,头戴斗笠。
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看上去和寻常来往的商贩别无二致。
他身后跟着十几辆马车,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货物,用粗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守城的士卒上前查验了一番,拿着文书反复对照了几遍。
又掀开一辆车上的布角看了一眼,见是一筐筐的江南货物,便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领头的人微微点头,挥了挥手里的鞭子,车队便鱼贯而入,沿着长街一路往相国府的方向行去。
相国府门口,守门的家仆远远看到那支车队,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他快步迎上前,和领头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身便往府内跑。
宇文化及正在书房里翻看着一堆账册,手指捻着一页纸,眉头微微拧着。
听到家仆来报,他放下账册出了府门,果然看到那支车队正陆续停在了府门前的空地上。
“这又是哪来的?”
他看了一眼领头那人,又看了看那些盖着粗布的马车,眉头跳了一下。
“二公子说送回府上孝敬您老人家的。
相国您看,这一车一车全是江南的土特产,是真正的土特产。”
领头的人摘下斗笠,弯着腰,脸上挂着笑,重复着说道。
宇文化及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宇文成龙在江都做什么。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笑的是,这小子果然不论到了哪里,都忘不了这门祖传的手艺,而且还真能弄出东西来。
哭的是,这可是一刀一刀在给宇文家结仇啊。
那些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树大根深?
今日你挖了人家的祖坟,明日人家就能在朝堂上参你一本。
钱财是赚到了,可有没有命花,那可就另说了。
“……快,赶紧拉进去。”
宇文化及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示意家仆们上前帮忙。
十几辆马车在一阵忙乱中鱼贯驶入相国府的后院,车轮碾过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响。
而在相国府斜对面的街道上,一名身着灰衣的男子不断的徘徊,目光却始终落在相国府门前。
眼见马车皆入了宇文府,他对同伴说了几句话,便沿着长街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对于被监视之事,宇文化及又岂能不知晓。
监视就监视吧。
他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他得罪的人多,宇文成龙得罪的人更多。
父子俩一个在朝堂上四处树敌,一个在江湖上挖人祖坟。
里里外外得罪了个遍,整个天下放眼望去,几乎到处都是仇家。
既然敌人已经多到数不过来,又何必在乎多几双眼睛盯着自己?
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江南来的那些土特产,挑最好的收拾出来。”
管事垂手应了一声:“相国,是留作府中用度,还是……”
“留一部分在库里,剩下的全部送去城外庄院。”
宇文化及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早已盘算好的笃定。
老规矩,他留一成,其余的统统给朔王送去。
管事没有多问,只是点头领命,便转身去安排了。
宇文化及站在廊下,望着那些忙碌的家仆,捻了捻胡须。
他是奸臣,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贪财,他揽权。
他逢迎拍马,他打压异己,朝堂上那些弹劾他的折子摞起来能有一人高,他连看都懒得看。
可他也奸得有原则。
说好了一成,他就只拿一成。
“相国,都安排好了。”管事去而复返,躬身道,“另外,二公子还让人捎了一封书信,说是要送往朔王府的。”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抬了抬下巴:“一并送过去。”
管事应声而去。
那封书信送到朔王府的时候,吕骁正在闲的发慌。
“哟,这小子还是不忘正业。”
接过信,展开扫了几眼,吕骁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只是不咸不淡地啧了一声。
“怎么,有钱拿你还不高兴呢?”
杨如意从他手里把信抽过去,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时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她实在想不通这家伙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旁人为了一两银子都能争得头破血流,他倒好,一车一车的钱财送到家门口,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不懂,你太肤浅了。”
吕骁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这话说得随随便便,像是随口丢出来的一句闲话。
可杨如意听了,腮帮子顿时鼓了起来,手里的信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我肤浅?我哪里肤浅了?”
她一连串的话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越说越来劲,手指都快戳到吕骁鼻尖上了。
吕骁被她吵得头疼,终于抬起手,冲她摆了摆:“好好好,我粗鄙,问肤浅,行了吧?”
杨如意被他这副敷衍的态度气得翻了个白眼,可转念一想,这家伙说得倒也没错。
管他肤不肤浅,钱财落入口袋才是正事。
她杨如意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务实,从来不在没用的地方钻牛角尖。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她把手里的信纸随手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这些钱财我留着,日后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吕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
这娘们心里那点盘算,他闭着眼睛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无非是给吕臻攒着,有朝一日用来收买人心、笼络将领、招兵买马。
可她爱攒就攒吧,他懒得管。
就在这时,一名府内近卫快步走到厅外,在门边站定,躬身禀报:“王爷,三公子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