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厉害……”
杨侑喃喃开口,目光从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身上收回来,落在身旁的宇文成龙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佩,没有了先前那些试探和犹豫,是实打实的叹服。
“难怪你能追随姑丈那么多年。”
“倘若燕王要对殿下不利,”宇文成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定然冲在首位,保护殿下周全。”
这句话他说得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味道。
可杨侑听出来了,那话里的分量,沉得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忠臣啊。”
杨侑转过身,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宇文成龙的胳膊。
他的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几分感激,也带着几分郑重。
又忠又能打之人,莫过于宇文成龙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麾下那些将领,有的出身世家,有的自诩名门。
可真正到了要用人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能像宇文成龙这般,既给他底气、又给他兵马的,满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来。
“单将军,”宇文成龙转过头,看向一旁一直沉默着看戏的单雄信,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今天晚上咱们再出去走一遭,为殿下捞点军费。”
单雄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
他这些时日跟着宇文成龙,已经见识过这家伙的手段了。
他不像裴元庆那样靠着一双银锤硬打硬拼,也不像宇文成都那样凭着忠勇和武艺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
宇文成龙的路数,是另一个路数。
那些世家大族平日里在江都横行霸道,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从来没人敢管。
可宇文成龙来了之后,专挑那些最嚣张、最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世家下手。
他带着观山太保,趁着夜色摸进人家祖坟,把值钱的东西一卷而空,连块像样的碑都不给人留下。
那些世家子弟气得牙根发痒,可又拿他没办法。
告到官府?
官府现在听杨侑的。
告到东都?
等东都的公文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正面硬碰硬?
宇文成龙那一杆银枪,多少世家花重金请来的护卫都被他一枪挑翻,连衣角都摸不到。
“国公,还是不要把他们逼得太紧了。”
杨侑听到宇文成龙又要出去捞军费,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
他站在城墙边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像是怕被别人听了去。
“你得罪了江都那么多世家大族,万一他们最后忍无可忍,在背后使什么绊子……”
宇文成龙听了一半,便摇了摇头。“殿下,您就是太拧巴了。”
这句话说得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
杨侑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宇文成龙继续说道:“先前王爷的事,您都忘了不成?”
杨侑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忘,那些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忘?
可正因为他没有忘,他才更加犹豫。
“唉。”杨侑叹了口气,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我也只是为了大局。”
“啧。”
宇文成龙啧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城墙上显得格外清脆。
他转过头,看着杨侑,目光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您看,这就是陛下不选您的原因啊。”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杨侑最疼的地方。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却没有反驳。
宇文成龙继续说:
“您要是能拿出陛下当年对付世家之人那股派头来,就算最后惹出天大的乱子,那也是别人替你扛着。您怕什么呢?”
杨侑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攥在袖中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复了好几次。
“那就打,那就杀。
国公尽管去做,我绝不拦你!”
终于,杨侑抬起头来,眼中那点犹豫终于被压了下去。
“对,就得干,我给殿下招了那么多绿林道豪杰,就是等着那一日的。”
宇文成龙听到这话,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哪一日?”
杨侑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这些绿林豪杰的确有些本事,可出身摆在那里。
难道他们真能代替世家之人,帮着自己成就大业?
“打不过燕王咱们就落草为寇,不至于没个去处不是?”
“你方才是说……”杨侑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若是最后真到了那一步,本王就落草?”
“不然呢?”宇文成龙头也不回地说,“您总不能去投靠燕王吧?”
杨侑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您莫要瞧不起绿林人。
真到了那一日,您就看看是那些世家之人收留您,还是绿林人收留您。”
宇文成龙转过身来,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正经。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
随着他一声招呼,城外的骑兵开始陆续散去,马蹄声逐渐远去,像是潮水退去。
单雄信见状,也转身下了城墙,去召集兵马。
杨侑站在城墙边,望着城外那片逐渐恢复沉寂的田野,许久没有动。
“那就干吧。”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意味。
等祖父驾崩后,闹他个天翻地覆。
宇文成龙下了城墙之后,便带着新召集的观山太保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往南。
他骑在马上,银枪斜挎在鞍侧,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拽来的草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可他身后的那些人不一样。
他们一个个腰间别着铲子,怀里揣着火折子,肩上挎着沉甸甸的包袱。
这队伍虽是新组建的,可宇文成龙只用了半个月时间就把人训出来了。
他不教别的,只教两样。
怎么进坟,怎么出坟。
剩下的,全凭这些人自己去悟。
他始终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
无论挖谁的,他都会拿出一份来,送到东都去给吕骁。
先前他已经挖了一批,那些东西装了整整许多大车。
沿着水路一路北上,算算时日,应当快要送到东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