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中暗暗自我宽慰,自己纵然愧对生父。
却没有愧对李家上下所有人,想来父亲应当能够理解自己的这一番苦衷。
给自己做完这一番心理疏通,李世民五指松开,放开了捏住弓弦的手。
只听嗖的一声尖锐锐响,锋利的箭矢划破呼啸的冷风,化作一道黑影飞速疾射而出。
站在盾牌前方的李渊,心中早就已经坠入无边的绝望。
从被掳离大兴那一刻起,他便猜到自己大概率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当亲眼看见自己儿子做出抉择,看着那支奔袭向自己飞来的箭。
他的嘴角反倒缓缓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意。
解脱了。
自己终于是解脱了!
不必再困于帝王权位的煎熬之中。
噗嗤!
箭矢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清晰地传遍四野。
蹲在盾牌后边观战的裴元庆,眼睁睁看着李渊身子猛地一晃,重重摔倒在尘土之中。
嘴巴张得老大,整个人彻底呆住。
直到这一刻,他依旧不敢相信李世民竟然会狠到这种地步。
那可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就这么被亲手一箭射杀。
换做是性格直爽重情义的他,说什么也做不出这般泯灭人伦的事情。
“嘿嘿。”
宇文成龙低低笑了一声。
对嘛,这才是逐鹿天下该有的心性。
心中若是满是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又怎么能够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一次表面上看是李世民赢下了阵前这一局,可吕骁一方也算不上输。
亲手射杀生父的这一道沉重梦魇。
从今往后,会一辈子萦绕在李世民的心底,永远都挥之不去,早晚都会成为刺向他自己的一把利刃。
“父皇?”
李元吉望着直直倒落在泥土尘埃之中的李渊,脸上满是恍惚失神。
到现在,他都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心中那点关于皇位的美梦,瞬间被击得粉碎。
“吕骁,有能耐的便来攻打东都,我等你!”
李世民长长呼出一口胸中郁气,把方才那股窒息一般的压力尽数吐出去。
“我们走!”
李建成见状,也连忙开口招呼所有人撤退。
至于倒在地上的李渊,兄弟二人连再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人已经死在此处,若是再多做停留多看两眼,免不了又要被宇文成龙抓住把柄,当众百般恶心。
当即,李家的大军便调转马头。
马蹄翻腾,浩浩荡荡向着东都的方向迅速撤离。
空旷荒凉的战场之上,除去吕骁一行人之外,就只剩下躺在泥土之中,尚且还留着最后一口气的李渊。
他歪着脑袋,目光遥遥望着李家将士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笑意。
真好。
不愧是他李渊的儿子,够狠辣,够果断。
拥有这般的心志,何愁大业不能成就。
这天下,终究还是他们李家的!
“走吧。”
宇文成龙伸手拍了拍还在原地愣愣发愣的裴元庆的肩膀。
阵前这场大戏已经落幕,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
“哦,走。”
裴元庆这才猛然从巨大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连忙举着手中的盾牌,快步跟上宇文成龙的脚步。
李渊听着耳边混杂的马蹄、甲胄碰撞的脚步声一点点渐行渐远,那是李家大军拔营撤离的动静。
旷野之上喧嚣慢慢褪去,只剩下萧瑟的风声掠过荒草。
胸口那一处箭伤火辣辣的剧痛,浑身力气正如同漏壶流水一般飞速消散。
温热的血液浸透衣衫,顺着泥土缓缓淌开。
他已经感受不到多少求生的意志,只觉得浑身发冷,生命正在一分一秒从自己身上抽离。
李渊重重合上沉重的眼皮,不再挣扎。
就这么躺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过了片刻,杂乱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踩过遍地枯草碎石,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李渊耗费仅剩的余力,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朦朦胧胧,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来人,竟然是单雄信。
“你真是可怜啊,把他拉到马车上去。”
单雄信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对着身后跟随过来的几名士卒开口下达吩咐。
“将军,还管他干什么,这箭矢正中胸口要害,也活不了多久了。”
身旁两名士卒上前,伸手想要搀扶起李渊的身子,一边动手一边满心不解地开口询问。
在他们眼中,李渊乃是敌方的首领。
两军交战生死各安天命,犯不着再为一个濒死敌酋耗费多余心力。
“可怜他罢了,便是一个路人死在了路边,我也会将他该埋了。”
单雄信随口说道,语气平淡,可内里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旧情与怅然。
他骨子里重情重义的性子从来没有因为世事磨难有所改变。
回想往昔,瓦岗一众弟兄兵败溃散,被朝廷兵马四处追杀屠戮,尸横郊野。
到最后,也是他不顾风险,冒着被官军围剿的风险,出面收敛掩埋那些战死袍泽的尸身。
至于心中埋藏多年,对李渊的那一份血海深仇。
在李世民亲手射出那一箭之后,已然算是彻底了结。
当初害死他兄长的罪魁祸首便是李渊,如今对方落得被亲生儿子亲手射杀的凄惨下场。
压在单雄信心头许久的这桩天大仇怨,到此也算尽数放下。
“单庄主…… 抱歉……”
李渊强撑着体内残留下的最后一口气,气息微弱断续,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莫大气力,缓缓开口。
从前他便是唐国公,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单雄信绿林出身的门第出身。
当年酿成惨祸害死单雄信兄长之后,放不下身为高高架子,始终不肯拉下脸面登门赔罪和解。
可谁能料到世事轮转,自己落到这般绝境。
反倒是昔日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单雄信愿意出手,给自己一个入土的归宿。
单雄信此刻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他心底生出真切的敬佩。
仗义多是屠狗辈。
直到走到生命的尽头,他李渊,算是彻底服了。
单雄信没有再多说半句言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想再和濒死的李渊做无谓的交谈。
他抬眼远远望了望吕骁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随后就近寻了一处地势略高,不易被雨水冲刷的土坑。
又取来一张粗糙厚实的草席,将李渊的躯体简单裹裹严实。
没有碑碣,没有祭奠的仪式,就这般草草将人下葬掩埋。
旷野的寒风吹过,尘土落上新翻的土堆。
另一边,吕骁策马随着队伍向前行进。
李世民亲手射杀亲生父亲的那一幕,如同烙印一般,依旧在他脑海之中不断来回回荡,久久挥散不去。
不得不说,果然不愧是李世民。
史书之上记载此人本就干得出手足相残的狠绝之事。
今日被逼之下痛下杀手射杀生父,仔细想来,倒也十分合乎此人隐忍狠厉的心性。
“王爷,真狠啊,咱们必须把他弄死!”
宇文成龙策马快步赶到吕骁身侧,脸上神色郑重,开口说道。
他心底对李世民这份决断有几分欣赏。
可欣赏归欣赏,像这般为了权位可以舍弃人伦亲情的人。
只要一日不除,就必然会成为己方一个巨大的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