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大兴城内另外再寻来一个替身，伪装得再惟妙惟肖、天衣无缝。
也堵不住天底下的悠悠众口，更堵不住东都城内数万将士心底滋生出来的揣测与猜忌。
往后军营里私下的流言蜚语会没完没了地四处蔓延。
到那个时候，李家再想要收拢军心人心，简直是难如登天。
“李建成，李世民啊，你们枉为人子，连自己亲爹都认不出来吗？”
宇文成龙躲在厚重的大盾后边，扯开嗓子高声呼喊。
这一回他运足了浑身所有力气呐喊，洪亮的声音穿透空旷旷野。
借着风势向远处扩散，恨不得这一番话顺着风直接吹进东都的城墙之内。
叫城里的文武官吏、普通军民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番喊话落下，李家军的阵营当中，当即又掀起一阵巨大的轩然大波。
方才还被李世民那一套说辞暂时唬住的一众将士，心中刚刚勉强压下去的疑虑再度冒了出来。
原本稍稍安定下来的军心再次晃动，士兵们交头接耳，一个个神色犹疑不定，立场又开始左右摇摆。
不少人眼神不自觉飘向远处盾牌之前那道落魄人影，心底的怀疑又重新占据上风。
“世民，这吕骁弄个假的父皇来，何不杀之！”
李建成眼见军心再度开始动荡。
再不出言稳住局面，眼前的大好形势就要彻底失控，当即高声嚷道。
之前在议事厅堂之内，李世民心中便已经动过诛杀假李渊的杀心，李建成心底其实也生出过同样的念头。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倒不如索性就让李世民来动手。
如此一来，自己便可以少背负几分弑亲带来的心理愧疚。
“楚王说的是，弄个假货来骗我们，那就杀了他，证明一番！”
周遭不少李家将领也纷纷出言附和，都觉得这是眼下最稳妥可行的法子。
想要堵住全军上下所有人的嘴，粉碎吕骁的阴谋，就必须拿出实打实的行动。
儿子亲手杀了冒充生父的人，才能够向全军证明，对面站着的不过是吕骁找来的冒牌替身。
一众将士齐刷刷转过头，成千上万道沉甸甸的目光死死盯在李世民的身上。
所有人心中都在盼着秦王出手，只要这一箭射出去，吕骁所有精心谋划的阴谋诡计便可迎刃而解。
往后他们也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成天担心后方大兴出事，整日活在忐忑不安之中。
李世民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劝进之声，耳边嗡嗡作响，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兜兜转转绕了这么一大圈，到头来，还是要由自己来痛下杀手。
纵然他早就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做足了心理建设，反复推演过今日的局面。
可事到临头，身为人子，血脉亲情摆在那里，又哪里能够做到真正的杀伐果断。
心中依旧有万千情绪翻涌纠缠，愧疚、挣扎、野心、顾虑，百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
“秦王，还不快快动手！”
又有并不知晓内情的李家宗室之人开口出声催促。
这些人完全不知道大兴遭袭、李渊被俘的全部内情，只当对面站着的不过是吕骁找来的假货。
在他们看来，秦王迟迟不肯放箭，只会不断动摇己方的军心，对李家大局百害而无一利。
“李世民，你也知道这是你亲爹，你下不去手。
哈哈哈，李家的将士听好了，大兴已经被起义军所围。
这李渊，便是我等亲手将其捉回来的！”
宇文成龙依旧藏在盾牌的后边，不停高声大喊。
在他的盘算里，只要李世民迟迟不敢动手，那就坐实了对方心中心虚。
他便要这般一遍又一遍当众喊话，狠狠打压敌方的士气，搅乱李家全军的心神。
把压力完完全全堆到李世民的身上。
“拿箭来。”
李世民把手中长弓高高举起，侧过头抬手对身旁左右亲兵沉声吩咐。
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秦王，箭！”
李神通飞快从腰间的箭壶之中抽出一支锋利箭矢，双手递到李世民的面前。
若是细看便能够发现，他这一双递出箭矢的手掌，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李神通心里多少猜到几分内情，表面上必须维持镇定，内心同样是惶恐不安。
“吕骁，你这下作伎俩该结束了！”
李世民将箭矢稳稳搭在紧绷的弓弦之上，双臂发力拉满长弓，锐利的箭尖遥遥瞄准了站在远处盾牌前方的李渊。
刹那之间，李家军阵之中所有的喧哗、议论尽数消散，整片旷野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死寂。
数万将士屏气凝神，目光全部汇聚在那一支蓄势待发的箭镞之上。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箭矢离弦的那一刻。
李建成双拳紧紧攥起，指节被攥得泛出青白。
他心中清楚，这一箭射出，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流言。
都将被这一箭彻底打破，李家方才能够稳住岌岌可危的局面。
“大哥，那是咱们父亲啊，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一旁的李元吉依旧还在自顾自地高声呼喊。
他绝对不可能认错那张面孔，那就是生养他们兄弟几人的父皇。
此刻在他心底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倘若自己能够出言阻拦李世民，把父亲给救回来。
那从今往后，父皇定然会对自己另眼相看，高看自己一眼。
到时候，这李家的皇位，说不定就要落到自己的头上。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让他顾不上阵前的大局。
“世民，还在等什么！”
李建成紧紧闭上双眼，刻意无视李元吉的呼喊，厉声催促。
他不敢去看前方李渊的模样，生怕自己内心的防线也随之崩塌。
“知道了。”
李世民沉声答应一声，竭力稳住自己那微微颤抖的手臂。
当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强行压下之后，他的双眼之中只剩下彻骨的决绝。
为了李唐的大业，为了李家能够执掌这万里天下。
这一箭他必须射出去，父亲也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