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强举枪要打的时候,高晓兰忽然伸手按住了枪管:“别打。”
陈永强侧过头:“怎么?”
“不要杀生。”高晓兰善心大发。
“靠山吃山,山里人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陈永强力争。
“你现在开了个酒厂,真缺那点钱吗?”高晓兰看着他,把枪管往下一压,“这狍子在山里活得好好的,犯不着。”
陈永强盯着那只狍子看了一眼,把枪挎回肩上:“算了,就放它一马。”
高晓兰见他收了枪,从随身的包里翻出几张票子:“就当这狍子是我买的。”
陈永强推了两下:“赔什么钱,不打了就是。”
“拿着。”高晓兰没松手,“我拦了你,总得有个说法。”
陈永强拗不过,只好把钱收下了。
回去后,煤矿修路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几天后,高晓兰找来一支专业的工程队,村口一大早开来几辆特殊车辆,打头的是辆东方红推土机,履带碾过土路,留下两道很深的车辙。
后头跟着几辆翻斗车,一辆接一辆停在村口。
村里人听见动静,纷纷出来看热闹,孩子们追着车跑,被大人们拽回来。
杨大海早等在村口,见车队来了,赶紧迎上去,跟领头的工头对了几句,引着往村子边上引去。
“都往那边开,这些大家伙不能走村路。”杨大海站在路口指挥着,胳膊往旁边一指。
村路好不容易才修好,被这些车辆一压,用不了多久就得坏,到时候还得重新填土。
几辆特殊车辆在村口那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领头的工头跳下车,走过来跟杨大海碰了头,掏出图纸比划了一阵。
陈永强听到动静也从酒厂走出来查看,但没上前插话。
高晓兰后脚也到了,下车后,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人拎着香烛纸钱,一人抱着一只绑了腿的大公鸡。
她让那两人把东西先放到空地边上,又从车里取出一只木匣。里头是几样供果和一瓶酒。
同高晓兰一起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袍子,手里拎着个布包,看着不像是工程队的人,倒像专门请来做法事的。
东北这地界,开工动土、上梁起屋,常请的是懂点阴阳、会看日子的老先生,有的是道门里的,有的是民间专门做这个的。
这人下车后没怎么说话,先四下看了看地,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只罗盘,端在手里。
高晓兰走到陈永强和杨大海这边,说了一句:“请的是李师傅,合作有些年头了,开矿动土的事,经他的手办过不少回。”
陈永强心里觉得,真要论做法事,疯道士肯定更厉害。
不过人家跟这位李师傅合作多年,知根知底,自然是找熟人,也不奇怪。
那个李师傅开始指挥几辆特殊车辆排成一排,推土机在中间,两辆翻斗车在两边,车头都朝着山的方向。
前头摆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铺了红布,供品一样样摆上去。
整只公鸡、一盘馒头、几样果品、三杯酒,还有香烛和黄纸。
李师傅把罗盘放在桌角,点了香,退后两步,嘴里念了起来。
看热闹的村民都站在边上看着,这种法事很常见,见怪不怪,有人还低声跟旁边的人念叨两句往年哪家动土也请过谁。
李师傅把香插进香炉,清了清嗓子,扬声念起来:“今日吉时,高氏矿业公司于此开工动土,修路开矿,仰赖山川地脉。”
“动土之前,先敬四方土地、各路神仙,有惊动之处,还望宽宥。愿此路顺遂,矿脉安宁,出入平安,诸事顺当。”
念完,他朝四面各作了一揖,又端起酒盅,把酒洒在地上。
这一套也是常规操作,有什么大工程都会来这么一场。
拜土地、敬山神图的是个心安,也是给在场的人一个开工的仪式感。
李师傅撒完酒,从布包里取出一副牛角圣杯,合在掌心,先朝四方各拜了拜,才往地上一抛。
那对圣杯落地,滚了两下,停住后两个都是阴面。
李师傅脸色变了一下,捡起来,又拜了拜,再抛。
这回落地,还是阴杯,人群里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
李师傅第三次抛下去,两只杯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下来,还是两个阴面。
连着三回,没有一回是圣杯。边上几个年纪大的村民先变了脸色,小声嘀咕起来:“这是有神仙不同意动土啊。”
李师傅擦了擦汗,走到高晓兰边上,压着声音开口:“可能是神仙对贡品不太满意,要不再加点什么?”
高晓兰也不太懂这些:“那加什么?”
“问问这附近的村民,看有什么就加什么。”李师傅朝围观的人群努了努嘴,“本乡本土的,知道这山里兴什么规矩。”
高晓兰转身朝杨大海招了招手,杨大海过来听了,也觉得有理,回头在人群里问了一嗓子:“大伙儿说说,咱这山上动土,还兴添点什么供品?”
随即有个老汉开了口:“早年间听老辈人讲,这山里头动土,得添一壶酒。”
另一个跟着接话:“对对,还得加一碟豆腐,素的,图个清白。”
高晓兰看向陈永强:“找你买一壶酒。”
“好说。”陈永强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往酒厂那边去。
他快步回了厂里,从货架上取了一壶新灌的青龙醉,拎着往回走。
到空地这边,人群里已经有人应了声,说今早刚买的一块豆腐还没动,跑回去取了来。
李师傅把酒和豆腐添进供品里,重新点了香,又朝四方拜了一拜。
“今日动土,本乡弟子诚心再备,一壶自家酿的好酒,一碟清白豆腐,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各路神仙宽宥。”
“山是青龙山,土是本地土,高氏矿业在此修路开矿,不敢忘本,不敢失敬。求个路通人和,出入平安,矿脉安宁,诸事顺遂。”
说完,他朝四面各作一揖,端起酒盅,缓缓洒在地上。
重新拿起牛角圣杯,似乎有点紧张,迟迟不敢再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