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时,镇远号的舰长室里,小原传和周振国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菜肴和一瓶清酒。但谁也没有动筷子。
舷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和隐约可见的海岸线。远处,内比都的方向还有火光在闪烁——那是战争留下的痕迹,是燃烧的城市,是那些还没被掩埋的尸体。
“内比都拿下了。”小原传开口,声音沙哑,“缅甸,拿下了。”
周振国点了点头。
“伤亡多少?”
小原传沉默了几秒。
“五万三千。加上马来亚的四万两千,九万五千。”
周振国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
“小原将军,你们流的血,兰芳会记住。”他说,没有回头,“那些死了的士兵,兰芳会给他们的家属抚恤。活着的士兵,兰芳会给他们休整的时间。”
小原传看着他的背影。
“周将军,我有一个问题。”
周振国转过身。
“请说。”
“那些缅甸俘虏,信他会怎么处理?”
周振国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那是缅甸人的事。”
小原传点了点头。
窗外,内比都的方向,火光还在闪烁。
“周将军,那些活着的士兵,需要休息。”他说,“他们太累了。近十万人死了。”
周振国看着他。
“我知道。两个月。你们有两个月的时间休整。”
小原传点了点头。
“谢谢。”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火光。
沉默了很久,小原传忽然问:“周将军,你说,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周振国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印度那边,还有多少人?”
“三十万。加上从缅甸撤回去的残兵,可能三十五万。”
小原传沉默了。
三十五万人。那还要死多少人,才能打完?
周振国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
“小原将军,打仗就是这样。”他说,“没有尽头。只有打不动的那一天。”
小原传点了点头。
“是啊。只有打不动的那一天。”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伊洛瓦底江边的一个小村庄里,昂丹靠在竹楼上,看着那些正在被审讯的缅甸俘虏。
太阳很毒,晒得人发晕。江面上没有风,水像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是血腥味,是腐臭味,是那些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散发出的气息。
俘虏们被绳子绑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押到村子中央的榕树下。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摞厚厚的名单。信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看着那些被押过来的人。
一个接一个,缅甸俘虏被押到他面前,报出名字,报出部队番号,报出在英军里干了什么。
昂丹靠在竹楼上,看着那些人。
有的很年轻,看起来比他还小,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有的很老,头发都白了,佝偻着背,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有的穿着英军的旧军装,有的穿着缅甸传统服饰,有的光着膀子,身上全是伤。
一个年轻人被押到信他面前。
“名字?”
“貌……貌丁。”
“在哪支部队?”
“第……第七印度师……第三营。”
“杀过缅甸人吗?”
貌丁的脸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最后才挤出一句:“是……是英国人命令的……我……我只是……”
信他摆了摆手。
两个战士把貌丁拖到江边,按在地上。一个战士举起刀,砍下去。
血溅在江水里,很快被冲散。
昂丹闭上眼睛。
他听见那一声闷响,听见那人最后一声惨叫,听见周围人群的惊呼和抽泣。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不想看。
旁边走过来一个缅甸独立军的战士,在他旁边坐下。那人叫丹泰,是跟他一起从训练营出来的,一起打过内比都的巷战。
“怎么了?”丹泰问,“看不下去?”
昂丹睁开眼睛,看着江边那些正在被处决的人。
“他们……”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们也是缅甸人。”
丹泰沉默了几秒。
“他们给英国人卖命。”他说,“他们杀过我们的人。”
昂丹没有说话。
他想起内比都的巷战,想起自己杀的那个英国兵,想起那些被刺刀捅死的投降者。那时他觉得恶心,觉得恐惧,觉得自己变成了魔鬼。
但现在,他看着这些被处决的“叛徒”,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是看着。像看一场离得很远的电影。
又一个俘虏被押到信他面前。
那是个中年人,满脸沧桑,眼神里全是恐惧。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名字?”
“吴……吴波。”
“在哪支部队?”
“第八缅甸步枪营……我是文书,不是战斗兵,我没杀过人……”
信他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在英军里干了几年?”
吴波的声音在抖:“三……三年。”
“三年。”信他重复了一遍,“三年里,你看着英国人欺负缅甸人,看着他们收税、抓人、杀人,你什么都没做?”
吴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信他摆了摆手。
吴波被拖到江边。他挣扎着,用缅甸语喊着什么——昂丹听见他在喊“我有老婆孩子”“我家里还有老母亲”“饶了我吧”。但那两个战士没有停,把他按在地上。
刀起刀落。
又一颗头颅滚进江里。
昂丹移开目光,看着远处那些连绵的群山。山很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果没有这些杀戮,这该是个很美的地方。
丹泰点起一支烟,抽了一口。
“昂丹,你知道信他为什么要杀这些人吗?”
昂丹没有回答。
“因为如果不杀他们,以后还会有人给英国人卖命。”丹泰说,“独立,是要用血换的。”
昂丹转头看着他。
“那些人的血,也算吗?”
丹泰沉默了。
江边,又一个俘虏被押过去。
这一次是个年轻人,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他被押到信他面前时,腿已经软了,是被两个战士架着才没倒下去。
“名字?”
“敏……敏登。”
“在哪支部队?”
“后勤……搬运工……我没打过仗,我只是搬运弹药……”
信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年轻人哭着,眼泪流了满脸。他用缅甸语喊着什么,昂丹听见他在喊“阿妈”“阿爸”“我不想死”。
信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名单。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摆了摆手。
那年轻人被拖走。他挣扎着,喊着,指甲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但他还是被拖到了江边。
昂丹站起来。
“我去走走。”
他没有等丹泰回答,转身向村子外面走去。
身后,又是一声闷响。
他加快了脚步。
村子外面是一片稻田,稻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田埂上长着野花,红的白的黄的,开得很艳。远处有几个农民在田里干活,弯着腰,拔着草。
昂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农民。
他们也是缅甸人。他们也在种地,也在生活,也在等收成。
他们不知道,就在一公里外,他们的同胞正在被处决。
江边又传来一声闷响。
昂丹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内比都那条战壕,想起了那个被他杀死的英国军官。金头发,蓝眼睛,很年轻。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昂丹。
那双眼睛,他忘不了。
现在,那些被处决的缅甸俘虏,也会有人忘不了他们。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些连绵的群山。
山还是那么绿。江还是那么静。太阳还是那么毒。
只有人,在杀人,在被杀。
他转身,慢慢向村子走去。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