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在吃饭的时候说话。
太累了。
四个小时的连续切割,消耗掉的卡路里比普通人一整天跑动消耗的还要多。
他们吃饭的样子更像是在进行一项必要但无趣的机械维护。
往燃料箱里灌燃料,然后等着下一轮点火。
直到关牧洲推开门走进来。
年轻人的头盔夹在腋下,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
但脸上那种灿烂的笑容和整间休息室里疲惫沉闷的气氛完全不搭。
他拎着个灰扑扑的帆布袋。
“兄弟们,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关牧洲把袋子举高,用力晃了晃,里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没人猜。
也没人有力气猜。
关牧洲显然等不及了。
他直接把袋子翻转过来,双手一抖。
哗啦啦!
一堆物件从袋口倾泻而出,砸在休息室中央那张伤痕累累的铝制办公桌上,发出铛铛铛的声响。
有几个还从桌面上弹起来,滚落到地上,在张冠群的脚边打着旋。
通讯手环。
上百个通讯手环。
“不知道是不是我摸到了他们的仓库!”
关牧洲激动地说道。
“一大堆,整整一大堆的通讯手环!”
张冠群弯腰把脚边那个手环捡起来,用拇指擦掉外壳上附着的尘埃。
手环的合金表面有几道深灰色的擦痕,边缘位置的涂层已经被磨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颜色稍浅的金属本体。
这显然是经常佩戴才会出现的磨损痕迹。
他把磨损的位置举到关牧洲眼前。
“洲洲,这玩意是二手货。
卖不了几个钱,还得花钱刷机。
太麻烦了。”
关牧洲挠了挠后脑勺。
笑着说道。
“蚂蚁再小也是肉啊,群哥。”
“一个不值钱,十个也不值钱。
可这儿有上百个呢。
就算论斤当废品卖,总能换点钱的。”
他把散落的手环往桌子中央拢了拢,做出一个慷慨的手势。
“大家都拿,看上的就拿!
拿回去当个备用手环,日常用用也行啊。
帝国出品的,别的先不说,至少皮实耐造。”
这话说完,还真有人动了身。
“嘿,这个不错。
有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不是哪个女兵用过的。
拿回去挂二手平台,备注写上女大自用,保准有人抢。”
休息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笑声。
“拿自己手环上帝国的网站浏览不太方便,留个记录被查到就是麻烦。
正好用这个,方便。”
“谢了,洲洲!”
“洲洲,下次发现没人要的星币记得叫上我。”
看到众人挑选起来,关牧洲不禁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张冠群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加入进去。
而是将自己手上的手环放回到了桌上。
他对死人的东西,向来十分忌讳。
能不碰就尽量不碰。
然而,就在众人挑得正欢的时候。
一道突兀的铃声陡然响起。
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Mama,iUSt killed a man……
……PUt a gUn……”
皇后乐队的《波西米亚狂想曲》。
一首远比联邦和弗瑞帝国还要久远的老歌。
关牧洲兴奋地喊道。
“嘿!
这老兄的品味跟我一样!
我也喜欢这首老歌!
皇后乐队永远的神!”
张冠群拿起那个响起铃声的手环。
手环并没有上锁,点开之后,张冠群赫然发现这是收到了一条讯息。
发讯人赫然被备注着【世上最爱我的女人】
是一条视频留言。
手环的微型全息投影模块启动了,一道柔和的光束投射在休息室灰蒙蒙的空气中。
光粒子在悬浮的尘埃间折射出细微的闪烁,缓缓凝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形。
那是一个妇人。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也许更老些。
两侧的头发已经花白,被整齐地拢到耳后。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居家服,领口别着一枚旧式胸针。
她正紧张地朝画面的边缘望去,那不是对着镜头,而是对着镜头之外的某个人。
“亲爱的,怎么样?
我这身装扮还可以吗?”
她一边小声询问,一边飞快地整理了一下额发,手指微微发抖。
画外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
“好极了,已经在拍了。
你看向我手腕的位置。
有什么话,直接说就行了。”
妇人听罢,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把目光对准镜头,对准那个她看不见的儿子。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亲爱的安东尼!
我最爱的小宝贝……”
“过三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
你有空回家一趟吗?
我们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给你过生日了。”
“七年零四个月。”
“你参军那么多年,一直没有回来过。
你爸爸嘴上不说,但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我们都很担心你。”
“答应妈妈,回来一趟好吗?”
“最近新闻一直在说,我们帝国占领了万石星域,打了很多胜仗。
上面应该会乐意批给你们假条的……对吧?
……”
此时,众人的眼眶不禁有些泛红。
“可恶的帝国。”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迟早要推翻他们的残暴统治。”
“安东尼他明明和我,和我们都一样。”
“他一样有爱他的爸妈,一样喜欢皇后乐队的《波西米亚狂想曲》。”
关牧洲有些哽咽地说道。
他从张冠群手里拿过那个手环。
然后他点开了录音功能的按钮。
关牧洲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子里堵着什么东西,他用力吸了一下,发出湿润的声响。
紧接着他开口说道。
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这里是联邦的回收小队。”
“我们在战舰的残骸中,发现了您儿子,安东尼的手环。”
“您的儿子,作战很勇敢。”
“但是,很抱歉。”
“您的儿子,死了。”
他说完了。
拇指悬停在发送键上空了整整三秒。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发送。
尽管,他知道这个消息对于那名失去儿子的母亲来说十分残忍。
但总比让对方一直饱受忐忑不安的折磨要好受些。
就在这时,郭泰齐的声音缓缓响起。
“牧洲,你才来没几年。”
“等你看多了,就不会这么感性了。”
“这就是战争。”
休息室里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