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外的露天花园里,另有一番景致。
花园极大,从宫殿侧门出来,眼前就是一片绵延的花海。
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高低错落,在夜风里缓缓起伏。
数量最多的,是一种纯白色的大花。
那种花的花瓣极宽,厚实,边缘有柔软的毛茸茸的纤毛,直径足有一米出头,摊开来平整得像是一张小床。
须臾岛本地人管它叫眠月花,传说是某种巨型异化睡莲的陆地后裔,花心分泌一种令人放松的气息,久闻会让人觉得困倦愉快。
花园里有一群衣着华贵的名媛贵女,叽叽喳喳地聚成几堆,聊着女性圈子里特有的话题,每隔一阵就爆发出一阵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其中几个已经饮了不少酒,微醺的状态下,她们更加放松,干脆直接坐进了那些大白花里。
一朵朵眠月花当成了椅子,圆润的臀部把花瓣压沉一大截,花瓣纤毛也跟着她们的动作轻轻颤抖。
冯惊涛端着酒杯,站在花园靠外的一侧,背对着那群贵女,望向山下。
夜色下,须臾岛山下的城区变成一片零星的光点。
密密麻麻的照明海珠,顺着城市的轮廓一直延伸到海岸线。
远处海面漆黑,有几艘夜间作业的轮船,在黑色的海面上慢慢移动。
一阵脚步声极轻,带着一股幽香,从他身后靠近。
“惊涛大人。”
一个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冯惊涛没有立刻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先扫过去。
一道黑色裙摆,一双白皙的手,其中一只手端着一盏杯子,里面是须臾本地的解酒茶,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看清楚之后,他这才慢慢转过身。
月色如水,落在对方脸上。
楚楚可怜的娇美脸庞,牛奶般细腻光滑的皮肤,波浪金发从肩上垂下来,鬓角处有两朵须臾岛的小红花,是随手簪上去。
对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再开口,但不知为何,看着这张脸,会让人产生一种想要怜爱的感觉。
“镜涟不知道能否有幸,邀请惊涛大人一起共进明日早餐?”
“第六王女殿下有请,惊涛又怎敢拒绝?“冯惊涛微微眯起眼,客气道。
第六王女,矩镜涟,三十余岁,不过角鳞族寿命绵长,这个年纪对她们来说正是青春鼎盛的阶段。
年纪换算成人族标准,大约是二十多岁。
其母族是须臾国数一数二的顶级贵族,掌控着全国将近三分之一的渔业与海运。
论政治资源,在这次参与晚宴的三位王女里,她排得上号。
矩镜涟将手里的解酒茶递了过去。
纤细的小手指在递过杯子的时候,轻轻摩擦了一下冯惊涛握杯的手掌。
冯惊涛面色依旧,笑意纹丝未动,自然地接过茶杯。
但她对方如此主动,在宴会结束之前就走出来,找一个伏波港的外使,送上解酒茶,再加一句“共进早点“的邀约……
方才在宴会上她也有几次视线主动送过来,都是这种有意无意的、恰到好处的试探。
冯惊涛接过那盏解酒茶,端着没有喝。
他面色依旧,带着微笑,心里倒是生出厌恶,“虽是处女,但性情放荡,不是良配。”
此刻,冯惊涛的脑子里,反倒是浮起另一道身影,第二王女,矩镜漓。
那位年纪偏长一些,但气质矜持,举止间透着沉稳,不显山不露水,她的背后是半个长老会,还有不少东海诸岛势力支持。
其实很早之前,冯惊涛在靠近南海的地域游历,就听闻过第二王女的名声。
她这样的人物,才是值得自己深入的对象。
矩镜涟正要开口说什么,花园那边传来一阵笑声,随即是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师弟。”
肖冕走了出来,看到第六王女,面带笑意,步子不停,径直走到冯惊涛面前。
矩镜涟出身王室,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一流,她跟肖冕打了声招呼,随即端着茶杯,缓步离开,裙摆在眠月花丛里拖过,扫出一道道轻微的声响。
肖冕,冯惊涛两人并肩目送她离去。
肖冕笑道,“师弟,怎么样?这第六王女,还有刚才宴会上那些女子,看上哪个了?“
“联姻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具体是谁无关紧要,只是刚才宴会似乎有变。”冯惊涛沉声道。
“师兄,今晚按您的要求,还少了一位王女。”
肖冕脸色一变,眼神阴沉下来。
“须臾国的态度,不对劲。”冯惊涛继续说。
“你也察觉到了。”肖冕把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刚才我已经提醒过须臾国的大长老了。哼,这时候还给我端着架子。我伏波港要他几个王女出面,她就得出几个。”
“话说回来,这个第十一王女,说起来跟你也算有渊源。”
冯惊涛眼神微微一变,“你是说,当初铁椰子岛,须臾国那次接洽,对上的那位王女?”
“正是。”
“没想到是她。”冯惊涛沉声,“六师兄当时可是把岛上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这人。算起来,她是当时岛上少有的几个活下来的幸存者之一了。”
“这可是个隐患。”
花园里的眠月花随风轻轻摇动,白色的纤毛在月色里一颤一颤。
肖冕眼珠子转了转,“且看须臾国耍什么花招。”
……
同一时刻,须臾岛海边别墅。
曹胆从修炼室里出来。
他喝了口水,坐在别墅的露台上,看了片刻海面夜色,然后重新起身,走回修炼室,把门关上。
修炼室里,曹胆盘膝坐在铺着灵纹的地板中央。
这别墅他花了十万海币直接包了下来,VIP会员,不限时长。
反正海币还有一大堆,随便造。
修炼室面积不算小,地板上刻着须臾国本地灵能师常用的聚灵阵纹,密密麻麻,而且阵纹品阶不低,聚灵效率相当可以。
可惜他的灵能天赋太差。
此地聚了灵气,对曹胆来说也只能是站在旁边闻一闻。
他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转回自己的老本行。
曹胆把《兵王诀》的《白龙拳》关于凝气化罡的功法内容,两相对照。
内气化象之后的修炼,就你凝气化罡。
内气是人体内部的东西,从细胞提取修炼出来的超凡能量。
经脉的运行,气血的循环,一切都围绕着自身提取内气进行,到了极致,内气外化,形成气焰,进而演化出各种化象形态,这已经是内气修炼体系的顶峰了。
但罡气不是这个逻辑。
罡气不再是从人体内部榨取的东西,而是向外抓取能量,把那些弥散无主的力量收拢进来,经由武者的武道意志重新塑形,凝练成一种脱离体表之后依然能够保有主人意志的高阶能量。
这就是《兵王诀》提到的,“罡气者,活也,长存也。”
曹胆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运转武道功法。
《兵王诀》先动,这是刘氏的传承,曹胆上手的时间不算太短,在修炼程度上比《白龙拳》更深。
内气在经脉里开始流动,最初是那种缓慢而细腻的、贴着经脉走的感觉,随着速度逐渐提升,流动产生的热感也一点一点从胸腔往外扩散,最终漫到四肢。
然后,曹胆把《白龙拳》的运转轨迹叠了进去。
两套功法并行,这是他在初级武道家阶段就已经摸索出来的技巧。
《兵王诀》主攻势,气走宽道,以量取胜。
《白龙拳》主凝练,气走窄道,以质取精。
两者并行时会有一段相互摩擦的适应期,但适应期过后,两套功法的运转会进入一种奇异的共鸣状态,产生的合力,远超各自单独运转的效果。
黄金级专长【武道无极】时刻介入就加持。
此刻,曹胆能清晰地感觉内气从“向内“到“向外“的转变。
以往他修炼,内气来自于对自身细胞潜能的不断压榨和激发。
骨髓、肌肉、脏腑、经脉,是他的能量库,修炼就是对这个能量库进行反复的“取用——补充——再取用“的循环。
这种方式有上限,因为生物结构本身就有上限,无论怎么突破,人体的物质边界就在那里,无法逾越。
但现在,那套运转模式开始变了。
曹胆周身升起淡白色的水雾状内气,隐隐有龙影在雾气里游动,这是《白龙拳》融合进他武道气象之后留下的痕迹,也是他武道意志的一种外化显现。
气象流动之余,头顶生出三枚气旋。
气旋各自以不同的方向缓慢旋转着,互不干扰。
气旋的颜色是一种介于黑白之间,被一道红色细线分开,旋转之中好似太极图。
那些聚集在修炼室里的南海灵气,被气旋产生的引力吸过去,不断地旋入其中,随即被压缩,凝练,慢慢送入曹胆的身躯内。
随着气旋运转,曹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源源不断的能量从外部被导引进来的过程,让他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高级武道传承,是在抢掠天地能量。
以往他以为武道修炼就是压榨自身,这是他和大多数底层出身的职业者共同持有的认知。
浑身细胞挤内气,骨骼压潜能,流血流汗流命,活生生地从自己身上榨出东西来。
这种方式到了一定程度就会撞墙,很多人在初级中级卡死,以为是自己天赋不够,以为是资质问题。
突破就像是一片墙,底层人用一生来和这面墙较劲,最终死在墙这边。
但实际上,打破这面墙有更加简单的方法。
世家大族的子弟,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套东西。
底层出身的人,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条路,甚至还被高层的人欺骗。
“妈的。”
曹胆破口大骂,自己好歹还有金手指,修炼尚且如此辛苦,那些普通的废土底层人,该是如何境地。
被一群既得利益者合伙欺骗的屈辱感,让他心中升起火气。
“还是自己太弱了,不够强,即便知道了流传在底层的低阶修炼功法是个骗局,又能如何?”
修炼室里,那三枚气旋仍在转,内气化象的水雾仍在周身弥漫,龙影游动的频率慢慢变密。
曹胆收起思绪,继续凝炼罡气。
蓝色字体,在眼底不断滚动。
【你的兵王诀熟练度+1,+1,+1……】
【你的白龙拳熟练度+1,+1,+1……】
……
别墅外。
夜已经深了,但沙滩上还有人。
这里气候常年偏热,夜晚的温度依然足以让人穿着薄衣在海边逗留,加上离饮食街不远,食客酒客散场之后,总有些不急着回去的人,流连到这一带。
别墅外围那排铁椰子树的树荫边,有一张露天的服务小桌,夜里值班的服务员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只贝壳灯,把灯芯拨亮,又拨暗,再拨亮。
脚步声从沙滩方向来。
服务员抬头,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来。
她戴着一顶宽檐的帽子,帽檐压得比较低,把脸的上半部分遮住了,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小姐,喝点什么?“服务员习惯性地问。
“潮汐之吻。”
“沙冰,还是全冰?”
“热的。“
服务员一顿,“小姐,热的没有,得跟我去后厨现做。“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侧过身,示意服务员带路。
服务员把贝壳灯拎起来,领着她穿过铁椰子树的树荫,朝别墅方向走去。
女人跟在后面。
夜风从海面吹来,把帽檐稍微掀了一下,露出左侧白皙的脸颊。
路上,她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弯起来,指腹中节有一圈浅浅的痕迹。
她低着头,跟着服务员的脚步,不自觉地摸向左手食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