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兰送完肉汤,没有立刻回成衣社。
她在家等着郎玉琴,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概两个小时过后,郎玉琴收拾好了一切回到家。
听到开门声,孙小兰从屋里走出来迎到门口。
她想劝郎玉琴,劝她把东西还回去,劝她别这么做。
郎玉琴手里拎着东西进了屋,看见孙小兰还在家,愣了一下:
“哎?你怎么没回去啊?都这个点了还没上班,你在这干啥呢?”
孙小兰没回话,眼睛盯着郎玉琴手里提的东西,有肉,有香料。
“拿回来了啊?”杨大娘从里屋迎出来,凑上去看了看,“你还真不少拿,这得有小半斤了吧。”
“妈....”孙小兰刚开口。
“我拿个屁拿,这是我在服务社刚买的。”郎玉琴白了杨大娘一眼。
“啊?你没拿啊?你咋没拿呢?”杨大娘一脸意外。
郎玉琴没搭话,拎着香料往厨房走,进去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嗓子:
“小兰,你是有啥事儿啊?”
孙小兰跟进去,翻看了一下纸包里的香料。
郎玉琴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明白她为啥没走了。
“不是成衣社的。是我自己买的。”郎玉琴背对着她,低头忙着手里的活,没看孙小兰的眼睛。
“成衣社的东西,没经过人家允许,我一粒儿米都不会动的。”她顿了顿,“你赶紧上班去吧。”
“啊....那我去了。”孙小兰脸上微微发烫,转身出了厨房。
郎玉琴在厨房里忙活着,把买回来的香料一样样分好,装进罐子里。
杨大娘跟进来,在一旁嘟囔:“你咋去服务社买呢?我今天闻你新做的那一锅了,可香了。那香料可挺好啊。”
郎玉琴头都没抬:“我拿人家东西干啥?”
“啊?”杨大娘张着嘴,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似的。
.......
孙小兰这一下午过得很别扭。
中午她那副模样,明显就是在怀疑郎玉琴。
她笃定郎玉琴会从成衣社带香料回来,可结果呢?郎玉琴没拿,她自己买了。
孙小兰心里又尴尬又后悔,一下午都没缓过来。
下班后,她早早回了家,特意从服务社买了不少郎玉琴爱吃的东西。
进门的时候,郎玉琴正在厨房忙活。
孙小兰把东西放在桌上,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妈,中午....是我想多了。”
郎玉琴没回头,手上的活没停,她深深的吸了口气。
她慢慢直起身,转身对着孙小兰:“没怪你,我知道你是怕我犯错。”
“以后你不用担心,我在成衣社不能那么做。”
孙小兰嘴角弯了一下,笑了。
“哎...我来洗吧。”
她把盆接过去,和郎玉琴一起在厨房忙活开。
水龙头哗哗地响,两个人都没说话。
孙小兰低着头择菜,手里攥着菜叶,一下一下地撕。
“文熙对我那么信任,我不可能做让她失望的事儿。”一句很轻的话从郎玉琴嘴里飘出来。
孙小兰回头,发现郎玉琴背对着自己。
她感觉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像是郎玉琴对自己说的,又像是说给此刻还在成衣社的叶文熙听的。
孙小兰看着郎玉琴的背影,手里的菜叶停在半空,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淌。
她忽然觉得,郎玉琴在成衣社最大的收获,或许不是每个月拿到手的那些钱。
叶文熙给她的那份不用防着的信任。
这份信任让这个曾经爱计较、争高低的女人,活出了一种体面。
郎玉琴这辈子都在计较。
年轻时在国营饭店,管的比军区还严。
油肉米粮,每一样都过秤,多放一勺少放一勺都得记。
在那个拿‘秤’丈量信任的环境里待久了,她自己心里也长出了秤,计较同事谁比自己多得了几毛钱奖,计较谁少干了半小时活。
她这把“秤”从单位带回家里,从家里又带进了她自己的骨头里。
饭谁做得多,活谁干得少,儿媳妇想出去干活,她第一反应是:你出去了,家里的活不就全归我了?
那事儿就这么被她搅黄了。
后来没想到,那个张罗成衣社的‘丫头’又把孙小兰喊回去了。
更没想到她自己也能跟着进成衣社。
来到这里之后,郎玉琴惊讶的发现,成衣社的厨房里,居然没有“秤”。
这里的食材那么贵、那么好,叶文熙怎么查她,她都觉得是应该的。
起初她有些担忧,有些惶恐。
为啥不管呢?就算忙不过来,派人来查也行啊。
后来有一天,她去找了叶文熙。
“文熙啊,厨房那些菜和肉,我要不要每天给你报个账?”郎玉琴站在办公桌前,搓着围裙角。
叶文熙抬头看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她放下笔,笑了:“咱们不是有账吗?不是每周都对进出吗?”
“我不是说的那种。”郎玉琴解释,“是每天吃几两、剩几两那样。我看军区食堂她们都那么管。”
叶文熙坐直了身子,看着她:“郎阿姨你觉得,军区为啥要那样管理?”
郎玉琴想了想:“人多呗。不盯着,底下人容易乱来。”
叶文熙点了点头:“军区食堂几百号人吃饭,不盯不行。咱们成衣社二十来个人,你一个人管着小灶,不用那么复杂。”
郎玉琴揪着围裙,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那...那你就不怕我往家拿东西啊?”
“哈哈哈哈哈——”叶文熙爽朗地笑了。
“郎阿姨,如果以前,我的确不确定这些东西的流向。可是就在刚刚,我现在非常肯定,咱们成衣社的每一粒米、每一两肉,只会用在咱们员工的身上。既然这样,我为啥要让咱俩都麻烦呢?”
叶文熙说得认真,语气真诚,丝毫没有一点客套。
“你咋那么肯定呢?”郎玉琴不信,“那...我切走一点肉你也不知道啊。我一天顺走一个鸡蛋,你也发现不了是不是。我...”
她本来还想继续劝,可叶文熙就那样看着她,带着笑。
郎玉琴心里那点惶恐和不踏实,被这笑搅得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叶文熙都说不需要了,自己还在这儿坚持。
直到叶文熙说:“郎阿姨,你不用担心。既然我说了不用报,就算真出了问题也不会追你的责。”
“而且我相信你,你不会的。”
郎玉琴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脸上浮出一种说不清的笑。
眼眶一阵酸涩,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