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美术学院教室里,空气中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
讲台旁立着一个老式的石膏像,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细小的粉尘在光柱里静静浮动,墙上贴着的农民工宣传画已经卷了边。
叶文熙坐在第一排,靠近讲台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支钢笔,面前摊开着崭新的笔记本。
教授姓朱,五十来岁,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正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勾勒着一个老式的染织纹样。
“今天咱们讲民间染织图案,”朱教授的声音带着点口音,温温吞吞的,“重点看本土草木染料和传统布料的结合方法。大家看....”
他指着黑板上的图案,“这是湘西那边的蓝印花布,用的是板蓝根发酵的靛蓝,纹样多用蝙蝠、石榴、牡丹,寓意多子多福。”
叶文熙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朱教授又讲了几种染制工艺,扎染、蜡染、夹染,还有草木染的固色方法。
虽然有未来者的眼界,但这些老手艺,都是她从前没接触过的。
“那么,”朱教授忽然放下粉笔,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我想问问大家,在你们所熟知的传统配色里,‘五色观’指的是哪五色?分别对应什么方位和寓意?”
教室里一片寂静。学生们面面相觑,没人吱声。
朱教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叶文熙身上:“叶文熙同学,你知道吗?”
“啊?”叶文熙被点名,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回忆了一下,声音清亮的回答:“青、赤、黄、白、黑。东方青,属木;南方赤,属火;中央黄,属土;西方白,属金;北方黑,属水。这是传统五行配色,也是民间染织里最常用的基础色。”
朱教授眼睛一亮,满意地点点头:“好!果然名不虚传。看来叶同学不仅是设计做得好,传统功底也很扎实。来,大家给叶同学鼓掌!”
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呃....”叶文熙脑门子直冒汗,脚趾头尴尬的在鞋里抠地。
她赶紧摆摆手:“老师过奖了....我也就是瞎看过几本书。”
“不用谦虚,坐下吧。”朱教授笑了笑,继续讲课。
下课铃响了,叶文熙麻利地收拾笔记本和钢笔,正准备往外走,朱教授从讲台上探出身子:“叶同学,留一下。”
叶文熙停下脚步,转过身。
朱教授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郑重:“叶同学,很荣幸你能选我这个方向的课。其实...在你入学之前,我就听说过你了。你前几次在学校做的分享,我都听了,非常精彩啊。”
叶文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教授您太客气了。”
“是这样的,”朱教授清了清嗓子,“我这边有一个关于民间染织的课题实验,需要一些有实践经验的人参与。我知道你时间很忙,所以已经跟学校申请过了,如果你愿意参加,可以用课题实验来抵扣一部分课时。当然,看你时间安排。”
叶文熙想了想,点头道:“谢谢教授信任,我会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如果时间可以的话,我会考虑的。”
“好好好,”朱教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你尽快给我答复,咱们好安排。”
“好的,教授再见。”
叶文熙走出教室,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是她来学校上课的第三天。
入学那天,王明远副院长亲自接待了她,带着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跟相关的系主任和授课老师都见了面,详细介绍了她的特殊情况。
校方对她很重视,老师们也都很客气。
她没有住在美院的宿舍里,而是在美院和轻工业局之间找了一家条件不错的国营招待所住下,方便两头跑。
这三天,她参加几场研讨会议、给全校师生做了一场分享,又上了几节专业课,算下来,这半个月要求的课时已经差不多凑满了。
明天一早,她还要去轻工业局做设计备案。
把事情落定,没什么大问题的话,就计划回军区了。
叶文熙走出教学楼,秋日的阳光落得更快了,夕阳铺在路边发黄的叶片上,将叶片照成了橙红色。
风一吹过来有点凉,她裹了裹外套,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喊:
“叶文熙同学....叶文熙同学!”
叶文熙闻声回头,看到三男三女站在不远处的小树丛旁边,几个人相互推搡,用胳膊肘你顶我我顶你,似乎在推举一个人出来跟她说话。
叶文熙亲和地对他们笑了笑:“几位同学,有什么事找我吗?”
其中一个男生被推了出来,走到叶文熙面前:“叶文熙同学...你还认识我们不?”
叶文熙看了看几个人,有点不好意思:“嗯...不太记得了,对不起。”
那男生说:“我们几个是你的同班同学啊!”
叶文熙忽然起来了,入学班会时见过一面,但当时就匆匆开了个会,她确实没记住这几张脸:
“啊,你好你好,不好意思。请问...有什么事找我吗?”
那男生回头看了看同伴,又转过来:
“就是想着...作为同班同学嘛,想跟你建立一下联系。找你一起吃个饭,你看有时间吗?”
叶文熙心里还惦记着回去要给成衣社、给谭姐打电话交代事情,看了一眼手表:“不好意思啊同学,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忙...只能下一次了。”
那男同学挺沮丧:“那...明天呢?明天我们约你,一起吃个饭?”
叶文熙摇摇头:“明天恐怕也不行,明天我不一定在学校。”
“好...”那位男同学说完转过身,嘴角带着冷笑。
叶文熙也继续往学校外走。
剩下的几个人围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那男的说:“架子大的很,请不动。”
其中一个女生撇撇嘴:“我就知道她肯定没时间,她跟咱们不一样的。”
其他人七嘴八舌的在那里议论: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来上学的么?”
“就是....既然当学生就应该有学生的样子,天天在那里做投机倒把的事情...”
另外一个同学赶紧拽那男生的袖子:“哎哎哎,你小心点啊,别这么说话,那些事都是上面支持的。”
“我还怕她一个投机倒把份子不成?”那男生嘟囔着,“你们也别这么捧她,咱们作为新时代大学生,思想觉悟得把住,不应该向那些资本做派看齐。”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敢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