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文熙退了招待所的房间，拎着包袱卷儿出了门。
她在街角一家国营早餐店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豆浆是现磨的，热气腾腾地端上来，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皮。
叶文熙掰了半截油条泡进去，咬一口，外酥里嫩的油条吸饱了甜豆浆，在嘴里化开。
她三两口喝完碗底最后一口，抹了抹嘴，掏出粮票和几分零钱结了账，起身往公交站走。
哈市的早晨凉飕飕的，街上的人大多已经套上了深色布外套和厚实的劳动布裤子，骑自行车的人缩着脖子，把手插在袖筒里。
叶文熙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轻工业局门口。
她刚踏进一楼大厅，想直接上楼找刘建国，就听见有人喊她：“叶同志！请留步！”
叶文熙回头一看，是个穿深蓝色制服的门卫，小跑着过来：“叶同志吧？刘局长一早交代了，说您来了直接上二楼会议室。您稍等，我带您上去。”
去会议室？看来刘建国这是想把设计备案的事摆在明面上，叫上相关的人一起见证。
这样也好，以后不管是维权还是扯皮，都有今天在场的人作证，省得日后说不清。
她跟着门卫上了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屋里摆着一张长条桌，刘建国坐在正中间，旁边坐着四五个人。
叶文熙扫了一眼，几个都是以前见过的熟面孔。
有轻工业局的干事，有对接工厂的负责人，还有两位管审批的老同志。
“哟，叶同志来了！快坐快坐！”刘建国站起来，笑着招呼她，“我知道你今天来做设计备案，这事不小，我就把相关流程的负责人都叫上了。”
旁边的干事主动帮叶文熙拉开了椅子，请她坐下。
刘建国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继续说道：
“以后不管是对接工厂，还是跟各个单位打交道，以后说起来有据可查。咱们今天就把这事敲定，你看怎么样？”
叶文熙放下包袱，笑着点点头：“刘局长想得太周到了，这样再好不过。那咱们就开始？”
她从包里掏出牛皮纸袋装着的一摞材料。
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叠手稿、几张盖着红章的证明文件，还有一本手写的登记册。
“这是我目前成衣社所有已投产款式的核心设计点，一共二十三项。”叶文熙把材料摊在桌上，从第一项开始逐一讲解，“第一项，立领斜襟设计，采用中式传统剪裁，收腰处理，区别于市面上直筒工装版型。”
“第二项，百褶裙的压褶工艺，褶子深度和间距有固定比例，走动时裙摆扩散幅度经过计算....”
她又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这是军区后勤部出具的证明，证明该款式确实由文熙成衣社独立设计生产，时间、批次都有记录。还有这张，是军区宣传科的备案回执。”
她一样一样给众人展示，递交材料。
在座的几个人传看着那些手稿和文件，脸上渐渐从随意变成了认真。
那几张军区盖章的证明分量不轻，红彤彤的章子盖在纸上。
全部足足讲了将近一个钟头。
叶文熙把二十三项核心设计点全部摆在了桌面上，每一项都配了手稿、投产时间、军区认证。
最后她把这摞材料往刘建国面前一推：“刘局长，这些就是目前我们成衣社所有的核心设计资产。我请求轻工业局正式登记备案。”
刘建国拿起那叠材料，翻看了几下，转头对旁边管台账的老同志说：“都记下来，每一项都编号，后面附上叶同志今天的说明和军区文件复印件。这算是咱们哈市轻工业局头一回收到民间设计企业的正式备案，得办利索了。”
那位老同志赶紧拿出钢笔，在登记册上沙沙地写起来。
备案的事算是敲定了。
叶文熙松了口气，把牛皮纸袋重新扎好，又从包里摸出另外几张纸，轻轻放在了桌子中央。
“各位，还有几样东西，想请大家过眼。”
屋里几个人凑过来看。纸上画的是三款设计....喇叭裤、紧身衣、蝙蝠衫。
画风跟刚才那些传统款式不同，线条张扬，版型新颖奇异，尤其是那喇叭裤，看着都快盖住脚面了。
“这...”宣传科的干事皱了皱眉，“叶同志，这几款也要备案？”
叶文熙笑了笑，双手撑在桌面上：“这几款，我不打算备案。我是想...做设计授权。”
“授权？”几个人面面相觑。
“对。”叶文熙直起身，“如果各位感兴趣的话，这几款设计点，我可以授权给咱们国营厂使用。条件好商量。”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建国拿起那张喇叭裤的图纸，旁边一位工厂负责人也挠挠头：“叶同志，这几款我们好像没见过你那边投产啊？市面上也没见着。”
“确实还没上线。”叶文熙坦然承认，“目前只是出了设计稿和样板，没有大批量生产。”
“没上线？”那位负责人更懵了，“没上线的东西，这市场反响也没法印证啊....”
叶文熙环视了一圈，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各位同志，我之所以没有把这些款式立即投产，不是因为设计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它们太超前了。我现在可以跟各位保证，这三款设计，在未来一到两年内，会成为风靡全国的大爆款。”
屋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还是半信半疑。
叶文熙顿了顿，从包里抽出另外一张纸：“这几款设计的手法，是我们成衣社从港城回来的那位设计师的手笔。他在港城见过最新的潮流走向。据我所知，目前港城那边已经有类似的款式在冒头了，只是还没大规模进入内地。”
刘建国放下图纸，看着她：“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叶文熙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与其我自己占这个先手赚小利，不如把设计点授权给咱们国营厂，大家一起用。”她笑了笑，“港城企业会不会给你们授权，恐怕未必....如此爆款，他们一定会自己留在手里。”
叶文熙扫视众人，笑着说：“但是，我现在就可以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