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东北的天还是黑着的。
王映雪在睡梦中忽然睁开了眼。
她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眨了两下,转头望向窗外,一片墨色。
摸到枕边的手表,凑到眼前看了看,五点整。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表放回床头柜。
比平时早醒了一个钟头,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醒了。
可她睡不着了,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昨天饭桌上那一幕。
陈远川说的那些话,方锐军落在她侧脸上的视线,还有那句“在座的人,哪一个希望自己的媳妇儿过得跟你一样苦”。
字字句句,翻来覆去地转。
王映雪掀开被子,披了件毛衣,套上棉裤,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
屋里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雪光,昏蒙蒙的。
她站在桌前,看着相框里孙成林的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军装,嘴角扬着笑。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玻璃表面,触感冰凉。
“成林...我...”她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卡住了,只剩下胸口一团酸涩往上涌。
“小雪?”韩玉兰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咋起这么早呢?”
王映雪转头应了一声:“妈,我睡不着了,您接着睡。”
“进来吧,妈也睡不着了。”
王映雪推开里屋的门,韩玉兰挪了挪身子,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
经过赵春芳这些日子的针灸和按摩,韩玉兰的下肢恢复了不少知觉,能坐,能站,能缓慢挪动,大部分能够自理,但是赵春芳仍然没人坚持来照顾她,给她理疗,说什么也要把她恢复到跟正常人一样。
王映雪走到床边坐下:“妈,早上想吃点啥?”
“啥都行,熬碗苞米面粥吧。”
“行,那我去做。”王映雪刚要起身,韩玉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等会儿,我问你点事儿。”
“啥事?”
“昨天晚上你们吃饭,聊得咋样?”韩玉兰眼里闪着光,“小方是不是也去了?”
王映雪转头看她:“你咋知道的?”
“你赵姨跟我说的。”韩玉兰笑得一脸得意,“你看你们领导多上心,军区领导也这么照顾你,昨晚都说啥了?”
王映雪垂下眼:“也没说啥,吃到一半突然来任务了,所有人说走就走。”
“啥任务?”
“说是岭河县雪崩,埋了不少人,特战队去救人,陆参谋长他们也跟着去了,挺严重的。”
韩玉兰的脸一下子绷紧了:“哎哟,那可危险!小方是特战队的,不得往雪窝子里扎?那多险啊!你赵姨知道不?”
“应该不知道吧,还没机会跟她说。”
“一会儿你去问问,打听打听现在咋样了。这大半宿过去了,要救也该救出来了...”韩玉兰忽然盯着女儿的眼睛,“是不是惦记小方呢?所以才睡不着?”
王映雪耳根一热:“我也不知道咋醒了。”
韩玉兰“嘁”了一声:“跟我装。你妈我看出来了,这几个月你藏都藏不住。小方那孩子多好,要模样有模样,要人品有人品,闺女啊,抓住机会。”
王映雪搓了搓手指,盯着地板看了半晌,舔了舔嘴唇,忽然转过头看着韩玉兰。
“妈,等他回来我会跟他聊聊。”
“啥?你还想把人家往外推啊?”韩玉兰急了。
“不...我想往前走走。”王映雪转头看着韩玉兰说。
韩玉兰眼睛一亮,一把攥住她的手:“真的啊小雪?你愿意接受他了?哎哟我的天...”
她高兴得眼眶都红了:“太好了,你可算想开了啊...”
王映雪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陈师长昨天说的那些话...我觉得的...成林或许也会这么想的...”
她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声音碎在喉咙里。
韩玉兰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傻闺女,哭吧,他肯定希望你过得好啊...”
窗外的天色仍然黑着,但屋子里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化开。
过了好一会儿,王映雪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妈,我去做饭了。”
“去吧去吧。”韩玉兰松开手,靠在床头。“吃完饭以后我们去打听一下小方咋样了。”
王映雪熬好苞米面粥,盛在搪瓷碗里端出来时,天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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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颤仪!三百焦耳!”
电极板涂上导电糊,压在方锐军裸露的胸口。“所有人离床!”
“3—!2!1!”
“砰——”
他的胸膛没有起伏。
抢救室内,方锐军躺在抢救台上,身上特战队服被剪开了,碎布片扔在旁边的铝盘里。
他整个人呈现一种触目惊心的状态。
面部和双手的表皮呈蜡白色,像被漂洗过的纸,僵硬而缺乏弹性。
十根手指肿胀发亮,指关节处的皮肤已经开始泛出紫黑色的斑纹,边缘组织水肿,有几个指端鼓起了半透明的血疱,这是典型的深二度至三度冻伤表现。
耳朵的耳廓冻得发硬,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心电监护仪上,屏幕几乎是一条笔直的绿线,偶尔跳出几个毫无规律的杂波。
“体温?”急诊科主任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27度8。”护士小李报数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心率?”
“无自主心率。无自主呼吸。瞳孔散大固定。”
急救主任老周的脸色发沉他伸手按了按方锐军的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转头对旁边的人说:“重度失温伴心跳骤停,可能有肋骨骨折和内脏损伤。”
“准备心肺复苏,建立静脉双通道,温液体输注。通知外科刘主任,准备会诊。”
“是!”
两名男医生立刻跨上抢救台,一左一右跪在方锐军两侧,开始胸外按压。
方锐军的胸骨随着按压下沉、弹起,那具身体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老周盯着心电监护,“阿托品一毫克!”
护士抽药、排气、注射,动作快而不乱。
药液推进静脉,心电监护上的直线依旧。
“再来!除颤仪!三百焦耳!”
“所有人离床!”
“砰——”
方锐军的身体在电流冲击下猛地往上一弹,又落回台面。
屏幕上的直线颤了一下,跳出一个室颤波形,又归于平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