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娟故意走得慢了半步,和路边几个家属妇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扬着下巴朝前面温文宁的方向一扬。
“嫂子们,我儿媳妇好看吧?”
那几个妇人被她这理直气壮的炫耀给说愣了,其中一个反应快的赶紧赔笑。
“好看好看,杨主任,您这儿媳妇长得太俊了,我还以为是电影明星呢。”
杨素娟满意地“嗯”了一声,脚步都轻快了三分。
“那可不,我儿媳妇不光长得好看,人还能干着呢。”
“不仅是大学生,还是医生,现在还怀着四胞胎呢。”
她有意把“四胞胎”三个字说得重了些。
果然,路边几个妇人的表情瞬间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四胞胎?”
“杨主任你说四胞胎?”
“可不是嘛,四个,两男两女,凑了两个好字。”杨素娟的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了。
“唉唷唷唷,那可太了不得了。”
“四个啊,这顾家可太有福气了。”
“杨主任,您这是上辈子积了多大的德哟。”
杨素娟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可那下巴扬的角度分明在说“就是就是”。
顾宇轩在后面跟着,推了推金丝眼镜,摇了摇头,嘴角却也弯了。
在杨素娟满面春风地跟大院里的嫂子们炫耀儿媳妇的时候,距离顾家院门不到五十米的一棵白杨树后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中年妇人。
年轻女人叫周小梦,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收腰呢子大衣,长发及腰,一半别在耳后,一半垂在左肩前面。
她的五官算得上精致,鹅蛋脸,眼睛不大但双眼皮挺深,涂了淡淡的口红。
周小梦的长相和打扮,走到哪儿都会有人多看两眼。
可此刻她站在树后面,目光穿过枯枝落在温文宁的侧影上,手里攥着的手帕被绞成了一团。
她的指节发白,手帕的蕾丝边被她的指甲勾出了一个小口子,可她浑然不觉。
边上站着的中年妇人是她的母亲陈玉芬,五十来岁,保养得还不错,穿着一件绣花的灰色棉袄,头发挽了个低髻,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金耳环。
陈玉芬也在往顾家院门口的方向看,她的目光在温文宁的脸上定了片刻,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她侧过身,凑到女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小妹,这姑娘确实不错,怪不得顾子寒会娶她。”
“你别再执着了。”
周小梦的下颌骨紧了紧,目光始终没有从温文宁身上移开。
陈玉芬又拉了她一下袖子:“你听妈说一句,人家都怀孕了。”
“你再纠缠下去没有意思的。”
“院子里那么多好条件的后生军官,妈帮你重新物色一个,张家的那个营长也不错……”
周小梦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长得漂亮有什么用?”
她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寡淡得像是冬天里结在窗户上的霜花。
“还不是乡下来的!”
陈玉芬皱了下眉头,压着声音又说了一句:“可她现在怀孕了,你看看,那的肚子那么大!”
“小梦,四个孩子呢!”
“顾家,谁能斗得过她啊!”
“老爷子那么宝贝,你这时候去添堵,不是跟顾家过不去吗?”
“小梦,听妈的话,放弃吧!”
周小梦终于把目光从温文宁身上收了回来,低着头整了整自己大衣的领口,那双涂了丹蔻的手指在纽扣上停了一下。
“妈,我不甘心!”
“而且,孩子很容易没的!”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可陈玉芬听清了每一个字。
她的脸色变了那么一瞬,嘴唇张了张,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小梦已经转过身,踩着半高跟皮鞋沿着白杨树后面的小路走了。
陈玉芬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手攥着自己棉袄的衣角,指尖发凉。
她女儿不会这么想不开吧?
而此时的温文宁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站在灰色的二层小楼前,独门独院。
院墙比别处高了半截,墙头上爬着枯了叶子的藤蔓。
铁艺大门漆成了暗红色,门柱上挂着两个圆形的铜把手,擦得锃亮,台阶上的青石板被扫得一尘不染。
院子里有两棵老槐树,虽然叶子掉光了,可树干粗壮,枝桠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在院子上方的大伞。
槐树下面是一个花坛,冬天没什么花,但花坛边缘用碎石砌得整整齐齐的,看得出平时有人打理。
温文宁从车窗里望出去,这院子大得能装下她在海岛住的那间小屋好几个。
老爷子拄着拐杖先回头朝她招手:“丫头,快进来,看看你的家!”
温文宁仰头看了看这栋小楼,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老槐树和花坛。
“爷爷,这院子可真大。”
老爷子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拐杖往地上敲了两下。
“那是,以前的以前啊,这里是你奶奶的家!”
“后来,被组织收走了!”
“你爷爷我打了一辈子仗,组织就把这院子给了爷爷,这可是爷爷的念想啊!”
“爷爷都住了快二十年了,里里外外都让人翻新过好几回。”
外边站着人都很识趣的没有再出声。
顾家老爷子可是说一不二的人,即使已经退休了,可他是老司令,手里头还有很多实权。
他领着温文宁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指点着。
“这两棵槐树是你奶奶当年亲手种的,那会儿还是小苗子,现在你看看,比我的腰都粗了。”
温文宁的目光落在了那两棵老槐树上,树皮粗糙斑驳,枝干遒劲有力,虽然冬天没了叶子,可那股子沉稳扎实的劲头看着就让人心安。
“奶奶种的?”
老爷子的步子顿了一下,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对啊,是你奶奶年轻的时候种的。”
“你奶奶是烈士,走得早。”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爷子没再往下说,只是伸手拍了拍最近的那棵槐树的树干,像是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