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横了他一眼:“我孙媳妇和四个曾孙回来了,别说腿了,就是让我爬过来我也爬。”
杨素娟走过去挽住了老爷子的另一只胳膊:“爸,先上车吧,外面风大,我儿媳妇肚子大了,可不能冻着。”
老爷子立刻回过头看温文宁,目光柔得像一团棉花。
“对对对,先上车先上车,丫头快上车,外面冷。”
他拄着拐杖朝吉普车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温文宁的肚子,嘴里嘟囔了一句。
“四个,四个曾孙呐,我老顾家祖坟冒青烟了。”
温文宁听见这话笑得酒窝都要溢出来了。
顾子寒扶着她上了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老爷子坐在副驾驶座上,但身子一直扭着往后看,越看自己家的孙媳妇越满意,脸上的皱纹笑得堆成了一朵菊花。
“丫头,飞机上颠不颠?有没有不舒服的?”
温文宁摇了摇头:“爷爷,不颠,我一路上睡着了,阿寒照顾我照顾得很好。”
老爷子满意地“嗯”了一声,朝后座瞪了顾子寒一眼。
“这还差不多,要是让你媳妇子在飞机上受了委屈,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顾子寒哭笑不得:“爷爷,我什么时候让媳妇儿受过委屈了。”
“你最好没有。”
老爷子转过身去坐好了,嘴角却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吉普车启动了,驶出了机场大门,上了通往军区大院的主路。
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枯枝交错着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地面上铺着一层薄霜,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温文宁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城市的轮廓。
灰砖红瓦的房子沿着马路两侧延伸开去,骑自行车的行人缩着脖子在路边穿行。
远处一根高高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有一股子煤炭燃烧后的焦味儿。
终于,他又回到京市了!
这一次回去参加温文玉的婚礼,就像做了一个遥远惊心而又幸福的梦!
此时熟悉的京市就在眼前,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灯,只有低矮的房屋和宽阔的马路,朴素得像一幅未经上色的素描。
可她觉得好看,好看极了!
吉普车拐过了军区大院的门岗,哨兵“啪”地一个立正敬礼,铁栏杆升了上去。
车子沿着院内的水泥路缓缓往里开,路两边种着整齐的白杨树,树干上刷着白灰,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伸着。
越往里走,房子越大,间距越宽。
早先经过的那些排列整齐的红砖平房逐渐被落在了后面,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
院墙高些,门也敞亮些,有些院子里还种着冬青和腊梅,隔着铁栅栏能看见里面的自行车和晾衣绳。
温文宁知道,军区家属院是有等级区分的,越往里住的级别越高。
吉普车一直开到了最里面的一条小路上才停了下来。
可军区家属院里的消息传得比电报还快。
刚刚吉普车刚拐进院子的那条路,沿路就有好几个家属从窗户里探出了头。
此时,路边上已经三三两两地聚了不少人。
有拎着菜篮子路过的大嫂,有推着自行车停下来张望的大叔,还有几个穿着棉袄缩着脖子凑在路灯下嗑瓜子的妇人。
“回来了回来了,老顾家的儿媳妇回来了。”
“就是那个乡下来的?”
“听说是个农村丫头,我的天哪,这顾子寒什么条件,院子里多少好姑娘他不要,偏要娶个农村的。”
“可不是嘛,之前陈佳佳的妈妈还跟人说他们两家门当户对呢。”
“结果就领了个乡下媳妇回来。”
“我就说嘛,乡下姑娘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
这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挤在寒风里,说话的人以为自己压低了声音。
可在这安静的家属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当温文宁从吉普车上下来,站到了院门口的时候,所有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截一截地断了。
整条路上忽然安静了!
只见顾家的媳妇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浅驼色的毛呢外套依然穿在身上,白色高领毛衣衬着她的脸白净得几乎有些晃眼。
脸颊因为孕期微微丰润了几分,那种丰润不是臃肿,而是像一枚刚熟透的蜜桃,饱满柔嫩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鱼骨辫从左肩垂下来,辫尾的银色缎带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微光,几缕碎发自然地卷在耳侧,被风轻轻拨动。
她的眉眼干净得像一汪清水,你往里头看,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却看不见她的底。
而她笑起来的时候,两个深深的酒窝陷在面颊上,甜得像是含着糖。
整个人温温软软的,却又带着一股子骨子里的大方和从容。
她站在那里,没有怯场,没有拘谨,甚至没有刻意去看路边那些盯着她的目光。
只是自自然然地挽着顾子寒的胳膊,手搁在肚子上,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在笑给谁看的,而是她本来就在笑。
路边嗑瓜子的那几个妇人,瓜子壳含在嘴里忘了往外吐。
推自行车的大叔手一松,自行车差点倒了。
拎菜篮子的大嫂嘴巴张了半天,回过神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这叫乡下来的?”
“我的老天爷哟,这模样放到京市的电影院里去都能当女主角了吧?”
“这气质,这打扮,这哪儿像乡下人了?”
“城里姑娘都没她那个范儿。”
“怪不得顾子寒铁了心要娶她,换我我也娶。”
“你说什么呢,你一个大老爷们。”
窃窃私语又开始了,可这回的内容跟方才截然不同。
温文宁对这些目光和议论浑然不觉的样子。
她正弯着腰看院门口花坛里一棵冬青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在一片灰蒙蒙的冬景里格外鲜亮。
“阿寒你看,这棵冬青长得真精神。”
顾子寒低头看了一眼那棵冬青,再看了一眼自家媳妇眼睛里星星点点的光,嘴角弯了弯。
“媳妇喜欢?”
“开了春让爷爷在院子里多种几棵。”
“好呀。”
杨素娟走在后面,把这一路上那些目光和议论全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中。
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挺起了胸膛,脸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