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徐子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贡院前街上依旧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但片刻后……
长街骤然吵闹起来。
那些原本自持身份的子弟此时全然乱了阵脚,互相拉扯着衣袖,口中语无伦次地叫骂。
柳文远面色铁青,急切地要去寻那个能稳住大局的顶梁柱。
“郑兄!你不能由着那狂徒如此……”
柳文远的话在看到郑修远的刹那,再也说不出口。
只见京畿的新科解元郑修远站在原地,微微佝偻了几分。
他根本没有看柳文远一眼,更没有理会周遭世家子弟投来的求救目光。
郑修远神色颓然,直接登上马车回去了。
荥阳郑氏的嫡长孙,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了?!
柳文远举在半空的手顿住了。
周围的一众世家子弟顿失主心骨,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慌乱与无措。
书林斋的胖掌柜则是一脸欣喜。
管他什么旧学新学,反正自己只负责赚钱!
他现在只想立马回到斋中!
时间!就是金钱!
不多时,胖掌柜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铺子。
铺子后堂里,十几个刻字工匠正低着头,手里握着刻刀,在枣木板上雕印那些风花雪月的杂书。
胖掌柜冲进去,一把掀翻了最外头的一张案几。
“停下!全停下!手里的活计统统扔了!”胖掌柜扯着嗓子大吼。
工匠们顿时被吓得直哆嗦,纷纷停下手里的刻刀。
胖掌柜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将其拍在桌面上。
他指着上面那些凌乱的炭笔字迹,唾沫星子乱飞。
“把库房里最好的枣木板全都搬出来!连夜排版!把新科解元的破题,还有那个徐亚元在长街上的狂言,一个字不落地给我刻上去!”
旁边的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也是个有见识的,看完便立即倒吸一口冷气:“掌柜的,这可是骂太学祭酒的话,这印出去……”
“印!谁敢拦着老子发财,老子就跟他拼命!”胖掌柜双眼血红,手指点着桌面,“这玩意印出来,全京城的举子砸锅卖铁都会来买!这是能卖出天价的实录!快动刀!”
不过一个时辰,放榜长街上的言论,便插上了翅膀,席卷了京城的十二坊。
前门大街,一处极为喧闹的茶馆内。
二楼靠窗的位置,几个刚刚落榜的外省举子正愁眉苦脸地议论着新科名次。
一名穿着青衫的士子急匆匆地冲上楼梯,连气都喘不匀。
“出大事了!贡院门口出大事了!”青衫士子拍着桌子,“那个点了亚元的徐子衿,当着数万人的面,指着郑解元和世家子弟的鼻子骂!”
几个落榜举子纷纷放下茶盏,凑了过来:“骂什么了?左不过是些文人相轻的酸话。”
青衫士子咽了一口唾沫。
“他说世家子弟皓首穷经,研究的不过是故纸堆中的虫鱼草木!”
“他说太学正统那些经义,根本不是圣人学问,那是慕虚静而厌经纶的释氏余绪!是乱学!”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名老举子手中的茶盏直接砸在桌上。
“乱学……”老举子嘴唇哆嗦着,“他竟敢把荥阳郑氏的家法,把江南世家百年传承的经义,定性为乱学?这……这是翻天了啊!”
整个茶馆二楼陷入极度的震撼之中,随后便是更加激烈的争论与惊叹。
同一时刻,东城会馆。
大门紧闭。
会馆的大堂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柳文远一把将桌上的用具全都扫落在地,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奇耻大辱!这是把我等的脸皮剥下来,踩在烂泥里!”柳文远双目充血,看着大堂里汇聚而来的各州府名门举子。
这些世家子弟此时皆是满脸愤懑。
郑修远的退缩,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与羞愤。
另一名河东名门的子弟站起身,大气凛然道:“郑兄顾及君子风度,不屑与那等狂徒泼皮计较。但我等绝不能坐视不理!学术上辩不过,那是他诡辩!我们就用大乾的规矩压死他!”
柳文听闻此言,眼里登时闪过一丝清明,急忙抓起一支狼毫。
柳文远紧接着咬牙切齿地说:“拿红帖来!今日会馆内所有名门子弟,联名起草讨檄!我们借宗族背景,联名上书大理寺和礼部!在名教上把这徐子衿彻底定性为毁弃纲常的妖邪!必须逼朝廷废黜他的亚元功名,将其流放三千里!”
……
不出两个时辰。
书林斋赶工的第一批带着墨香的《长街论道实录》,在坊间散铺开来。
国子监,末等斋舍。
这里背阴,常年不见阳光,屋子里透着一股子霉味。
李恪站在斋舍前的空地上,双手捧着一份刚刚买来的实录印本。
他身前,聚集着上百名穿着洗得发白的襕衫的寒门生员。
李恪清了清嗓子,声音逐渐变得高亢。
“理在事中,即器求道!”李恪高声诵读着印本上的字句,“圣人垂训,岂欲后人溺于训诂,玩物丧志哉!”
上百名寒门生员的眼睛越来越亮,那股常年被世家门第压抑在心底的不平气,彻底被点燃了。
“读得好!”一名寒门学子振臂高呼,“学问就该在实事里求,而不是在他们世家的藏书楼里求!”
就在群情激愤之时,斋舍外的院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柳文远带着十几名世家子弟和国子监的学官,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放肆!”柳文远指着李恪,“谁允许你们在这里传阅妖言?这是国子监,大乾的学府重地!你们这群下贱东西,不尊家法师承,聚众闹事,统统该按学规开除革革!”
学官也板着脸呵斥:“速速散去!交出那等秽文!”
放在以往,这些寒门生员遇到学官和世家子弟的压迫,早就低头认错了。
但今日,没有一个人后退。
李恪大步上前,直面柳文远。
“柳公子好大的官威。”李恪扬起手中的实录,字字铿锵,“你口口声声家法师承。我来问你,徐亚元今日在长街所言,‘皓首穷经皆是虚妄’,何错之有?”
柳文远脸色一变:“胡言乱语!不读经书,何以明道!”
李恪步步紧逼,言语如刀:“明的是什么道?是天下的实理,还是你们世家垄断真相的门槛?你们把经义搞得玄之又玄!”
柳文远被戳中了痛处,脸色苍白,指着李恪的手指不停发抖:“你……你血口喷人!粗鄙之徒,安懂圣人大道!”
“我只懂徐亚元说的对!”李恪断喝一声,“今日之学理辩驳,你若拿不出驳斥徐亚元实录的道理,便请退下!少拿你那不值钱的门第在这国子监里犬吠!”
“你!”柳文远急火攻心,向后踉跄了一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险些摔倒。
周围的世家子弟也被逼得哑口无言。
他们被驳得连连败退,只能灰溜溜地退出斋舍。
寒门的反叛之火,在这国子监的后院,已成了燎原之势。
……
诚意伯府。
京城内外,因为这场新旧学之争,早就沸反盈天。
各路言官、世家的马车在街巷里乱窜。
诚意伯府周遭的暗巷里,不知潜伏了多少探子。
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睛盯着许府那两扇朱漆大门,意图窥探这位闹出泼天大祸的亚元……
以及他背后的许家,面临全城声讨时,究竟是何等惶恐畏缩的做派。
但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许府根本没有任何动作。
管家许福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正悠哉游哉地清扫着门前石阶上的积雪和落叶。
唰……唰……
许福甚至还停下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拍了拍后腰。
整个府邸内外,毫无半点备战或防范的紧张气象。松弛到了极点。
几个暗巷里的探子面面相觑。
“这许家是疯了吗?外头都快把他们府上的门客撕碎了,他们还在扫地?”
许府后宅。
暖阁内。
屋内温暖如春。
许清欢靠在紫檀木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狐裘毯。
她手里拿着一本小人书,正在翻看,不时地发出轻盈笑声。
许家的大哥许无忧和二哥许战,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
一名机灵的小厮正站在门槛外,绘声绘色地禀报着长街上的动静。
“……就这么着,那个姓柳的公子被李生员几句话堵得差点吐血,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国子监末等斋舍。现在外头到处都在传咱们徐公子的那句‘理在事中’,那印出来的纸卖得比肉还贵!”
小厮说得唾沫横飞。
许清欢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纸张,清冷的声音在暖阁内响起。
“江宁那边的织造工场,本月生丝的入库量有多少?”
小厮愣了一下,赶紧收起脸上的兴奋,恭敬回道:“回郡主,江宁快马传来的消息,生丝入库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女工也招满了。”
许清欢这才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
许战放下茶盏,冷哼了一声。
“这帮世家,打架打不赢,写文章也写不过,现在开始躲在会馆里写什么联名讨檄。一群酸儒,只会抱团咬人。小妹,要不要我带兵把那个什么会馆给平了?”
许战脾气火爆,眼神里透着凶光。
许无忧轻轻叩了叩桌沿,示意老二稍安勿躁。
“不可妄动。”许无忧喝了一口茶,目光深邃,“他们急了,说明子衿这一刀,真真切切地捅在了他们的腰眼上。”
“这个时候,谁先动怒,谁就落了下乘。他们想要靠人多势众来压理,这恰恰证明,他们在学问上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许无忧看向许清欢,“小妹,你这步棋,走得狠啊。”
许清欢合上小人书,些许无聊地打了打哈欠,视线移到了前面正在写字的徐子衿:
“名教吃人,靠的就是垄断啊。”
“徐子衿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那些靠着窗户纸吃饭的人,自然要发疯。让他们疯去。他们闹得越大,天下人就越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道理,能把这些权贵吓成这样。”
徐子衿早就换下了那件带着寒气的棉袍,穿了一身极其舒适的燕居服。
他端坐在书案前。
案头点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
徐子衿手中握着一支紫毫,正在静心临帖。
他手腕沉稳。
笔锋在宣纸上游走,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法度森严,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放骨气。
窗外传来许福指挥下人扫雪的吆喝声。
徐子衿提笔,蘸墨,安静临帖。
许清欢:我去!徐子衿比我还真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