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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尔等皆是乱学

    徐子衿站在清晨光晕中,看着对面的郑修远。

    徐子衿清楚得很,郑修远确有君子之风。

    但他背后的那整座荥阳郑氏,以及像柳文远这般附骨之蛆的学阀,才是真正高墙。

    那么……光凭一篇《太虚即气说》可是远远不够。

    徐子衿微微扬起下巴,迎着贡院前街刮来的刺骨冷风,冷冷开口:

    “足下文章,引十三家注,辨一字之古今,可谓勤矣。”

    柳文远听到这话,嘴角勾起。

    他当这狂徒终于认怂,知道要给解元公台阶下了。

    可他脸上的笑意还未绽开,徐子衿的声音就骤然转厉。

    “然皓首穷经,所得者不过故纸堆中之虫鱼草木!”徐子衿袖袍一拂,直指郑修远身后的所有世家士子,“而心之全体大用,终未之见!”

    全场寂静。

    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世家从小在藏书阁里背诵生僻字句,在徐子衿口中,全成了研究死物的虫鱼草木,根本看不见天地大道的全貌!

    人群极外围。

    书林斋的胖掌柜正踮着脚往里瞧。

    他是个眼里只有铜板的商贾。

    刚刚听到“皓首穷经”这四个字,他的身躯立马颤了一下。

    大喜!徐子衿这是在当面扇太学祭酒的耳光。

    今日之事一旦传开,全京城的举子都会疯了一样来买这份实录。

    只要一刊印出去,这片纸就是白花花的现银!!

    他忽然看向自己带来记账的小伙计。

    就见那小伙计吓得面无人色,手里握着炭笔,抖得跟筛糠一般。

    那半张毛边纸上,全是被炭笔戳出的黑点,半个成型的字都没有。

    “废物东西!”胖掌柜急得当场破口大骂。

    他两步冲上前,蛮横地一把从伙计手里将炭笔和毛边纸夺了过来。

    他四下张望,根本找不到可以写字的书案。

    情急之下,胖掌柜盯上了旁边那个卖卤肉汤饼的推车。

    他一把推开满脸愕然的摊主,根本顾不上自己新做的那件湖丝长袍,滑腻的猪油蹭了他一脸,

    他嘴里神经质地默念着徐子衿的每一句话,生怕漏掉半个能卖大钱的字眼。

    一旁的小厮连忙递上几块银子给那摊主,那摊主刚要发作,见到银子后便喜笑颜开:“好说!好说!”

    长街正中,柳文远已经彻底疯了。

    他无法接受。

    自己引以为傲的经义注疏,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家伙说成了毫无用处的虫鱼草木。

    柳文远大声咆哮着:

    “放肆!你这狂徒简直狗胆包天!”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议论正统学问!”

    “郑兄文章中写得分明,‘理必在经,道必在史’!这才是圣人留下的千古不易之理!你抛弃圣人法度,满嘴的诡辩,你分明就是用歪理邪说蛊惑人心的异端!”

    骂完这句,柳文远转身举起双手,面向长街上数以千计的士子举子,更是嘶吼起来:“诸位同窗!你们都听见了!此人数典忘祖,竟敢当众侮辱圣道。若让他这等妖邪之说横行士林,我等寒窗苦读十年还有何用!我大乾的文脉,绝不能断送在这种狂悖之徒手里!把他乱棍打出去!将他扭送大理寺惩处!”

    那些外地进京的举子,以及大批思想守旧的太学监生,平日里最依赖的就是这套注疏规矩。

    此刻这徐子衿竟然如此大言不惭!

    整个长街出现了巨浪般的声讨:

    “歪理邪说!死不足惜!”

    “把这狂生锁拿见官!”

    “你懂什么叫注疏?不学无术的泼皮也敢妄议大道!”

    谩骂声朝徐子衿压来,将徐子衿孤零零地围在中央。

    李恪等十几名寒门生员试图反击。

    可李恪刚喊出一句“你们凭什么不让人说话”,便被身后几个红了眼的监生一把按住肩膀,连拖带拽地将他往后方推去。

    方才因为《太虚即气说》积攒起来的那一点认同感,眼看就要被世家的滔天声威磨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默不语的郑修远动了。

    此时,他眉头早已深深拧成一个川字。

    郑修远看得透彻,若是放任柳文远这般闹下去,徐子衿名声虽然毁损,那荥阳郑氏的家法也就赢在声大,而非理高。

    他可绝不能容忍这般耻辱,立马抬手道:

    “住口。”

    正骂得起劲的柳文远一愣。他扭头看向郑修远,满脸的不甘心。

    “郑兄,此等狂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郑修远的目光冷如寒冰。

    柳文远心头一颤,咬着后槽牙,狠狠瞪了徐子衿一眼,强压怒火退回了人群中。

    周围那震天的叫骂声,也因为郑修远这一个抬手的动作,渐渐平息下来。

    郑修远没有借势镇压,他要徐子衿把话说完。

    徐子衿面对这刚刚平息的叫嚣浪潮,嘴角泛起一抹讥讽。

    他借着郑修远让出的这片宁静,向前迈出坚实的一步。

    他目光凛冽,火力全开。

    “圣人垂训,岂欲后人溺于训诂、玩物丧志哉?”

    “盖欲人即器求道、即物穷理!尔等将学问变成记问比拼,悬于半空!”

    徐子衿甩动宽大的衣袖,冷冷一哼:

    “你们口口声声讲的学问,无非是谁能多背一卷孤本,谁能多认几个生僻字眼。你们靠着祖宗留下的几座藏书楼,便妄图垄断天下的真理!这等死记硬背的手段,与你们口中的市井之中货殖之徒计较锱铢,有何异处!”

    李恪被这一番话震得浑身发麻,此时此刻,他豁然开朗!

    他再也按耐不住,一把推开按住自己的监生。

    “徐公子说得好!”李恪双眼血红,“学问不落到实处,便是空谈账簿!把垄断书籍说成大义,简直厚颜无耻!”

    柳文远等人被四周指指点点的嘲骂声包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们一个个憋得浑身发抖,绞尽脑汁却再也找不到半句可以反驳的话。舆论的风向,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逆转。

    徐子衿看着眼前崩盘的世家阵营,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

    他再次逼近,与郑修远相隔不过两步之遥。

    “足下以经书为天理之极,却不知天地之气生生不息。”

    徐子衿每一句都敲在众人的心头。

    “人生于天地之间,禀太虚之气以为性。若专以经典言理,不知理在事中,便会沦为空谈。”

    徐子衿停顿了一息。

    他看着郑修远那双不断震颤的眼睛。

    “此非圣人之意!”

    徐子衿厉声断喝,“乃慕虚静而厌经纶的释氏余绪!尔等之学,非旧学,乃乱学!”

    乱学!

    徐子衿把他们的学问批得一文不值,将其定性为只知道清谈虚无、厌恶实干的佛家异端余孽。

    这是要把门阀世家,开除出了圣人门籍!?

    长街上的万人在此刻彻底失去了声音。

    无数士子张大着嘴巴,被这等惊世骇俗的论断震惊得无法思考。

    郑修远的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丝丝鲜血甚至都已渗出,他却全无知觉。

    人群边缘。

    胖掌柜趴在油腻的板凳上,手中的炭笔因为用力过猛,在写完最后一个“学”字时,直接崩断成两截。

    胖掌柜看着纸上的那通篇记录,激动得大口喘着粗气。

    “要变天了……大乾的科场,真的要变天了……”

    “我……我也要赚大钱了!”

    晨风掠过。

    徐子衿扫视了一眼四周那群陷入惊骇的众人。

    徐子衿从容地整理了一番被风吹乱的衣领。

    步伐稳健,不疾不徐。

    在上万人无比敬畏与惊惧的目光注视下,徐子衿步入那尚未消散的薄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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