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十二坊的风雪越下越紧,油墨味终是顺着寒风,从外城闹市一路漫进了深宅大院。
谢府侧门推开了一条缝,负责出府采买的粗使婆子低着头,走进来了。
她手里挽着个提篮,几把沾着冰渣子的青菜底下,严严实实压着一叠墨迹还未完全干透的纸张。
这几张卖到几钱银子的麻纸,穿过曲折的回廊,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谢府后宅。
谢云婉的房间内,隆冬的清寒严严实实地被挡在窗外。
她解开领口的盘扣,褪下那件压金线的织锦大氅,顺手搭在旁边的黄花梨木屏风上。
她缓步走到书案前。
案头上,那些往日里用澄心堂纸装裱、满载风花雪月诗词韵脚的名家孤本,全被推到了桌角。
占据正中央位置的,正是那份《长街实录》。
“本者何物?曰:太虚即气。”
谢云婉将这几个字来回念了三遍。
她顿时生出些许烦闷,这徐子衿怎么不给自己写信了!
哼!
她摇了摇头,看向谢氏布庄的掌柜送进京的禀帖。
谢云婉翻开折子。上头的蝇头小楷记录的不是文章,而是实实在在的账目与近况。
“本月初三,城南三处新建织造工场同时开工。录用江南各州县女工一千四百余人。”
“工契签期皆为三年,东家每月月底直接核发足色碎银三两,当场点验,概不拖欠,另包揽两餐粗茶淡饭。”
“工场周遭原多有地痞无赖滋事,后有南直隶官府衙役日夜巡城,抓捕三十余人枷号示众,现市井再无人敢出言调戏。”
谢云婉盯着那一千四百余人、三两碎银的字眼,眉头紧锁,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三两银子。
江宁府下辖的那些佃户农家,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除开上缴的租子与苛捐杂税,能落到手里的现钱也不过十两。
如今一个女子,只要坐进工场踩动织机,一个月便能挣出一家老小大半个月的口粮。
一年下来,便是三十六两现银!
谢云婉闭上眼睛。
自幼以来,家族长辈、家中塾师日日夜夜灌输在她耳边的规训,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
“女子无才便是德。”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便是女子的正途。”
“女德首在顺从,绝不可干预外事,不可与外男接触。”
往日里,谢云婉觉得这些话就是铁律,是不可逾越的高墙。
可如今,拿这些轻飘飘的道统规矩,去和江宁城那一千四百多个按月领着真金白银、养家糊口的女工相比,这些大道理简直单薄得可笑,苍白得像一张随时可以捅破的纸。
谢云婉再次睁开眼,目光清亮透彻。
“小姐。”门外的丫鬟低声开口,打断了谢云婉的思绪,“尚家的大小姐尚嘉,还有苏司业府上的苏婉儿小姐来了。现已过了穿堂。”
谢云婉手部动作停下,顿时面露喜色。
“请进来。”
暖阁的门被推开,寒风灌了进来。
尚嘉与苏婉儿快步走入,两人身上的狐毛斗篷上还沾着未化开的雪粒。
丫鬟赶紧上前替她们解下斗篷,又拿过熏笼里的手炉递过去。
谢云婉坐在书案后,抬头打量着面前的两人。
尚嘉的脸色冻得发红,但眼中跳动着的全是按捺不住的愤懑。
苏婉儿紧紧攥着手炉,面色发青,嘴唇紧咬。
“云婉!”尚嘉顾不上寒暄,几步走到书案侧边的圈椅前坐下,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恼怒,“你竟然还有闲心在这里看折子!外头天都快塌下来了!”
苏婉儿跟着在另一侧落座,急切开口:“今日早间,我兄长去了一趟东城会馆,不过半个时辰便脸色铁青地回来了。连我父亲在太学里,也被那群发了疯的末等生员指着鼻子骂因循守旧。”
尚嘉用力拍了一下扶手:“那群穷酸简直反了天了!拿着一份不知哪里印出来的烂纸,在大街小巷乱窜。但凡咱们世家子弟坐着马车路过,他们便在路边大声讥讽,说什么只会读死书、不识真理!我兄长昨日气得差点吐血,连家门都不敢出!”
谢云婉静静听着,视线扫过两人气急败坏的面庞。
“然后呢?”谢云婉开口。
“什么然后?”尚嘉一愣,随即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卷装裱极其讲究的泥金笺,直接放在谢云婉的手边。
“族里的长辈已经下了死命令。外面闹得再凶,后宅女眷半点不许沾染那些妖言异端。但这口气,咱们江南世家无论如何咽不下!”尚嘉手指点在那卷泥金笺上,“云婉,你是咱们公认的江南第一才女。你的字画、诗词,连京城里的那些大儒都称赞有加。”
“今日我与婉儿过来,就是想请你出面!你执笔,用你那一手冠绝京城的行书,写一篇尊崇家法师承、安抚名教道统的长赋!咱们找城里最好的刻局印出来,直接压到那个姓徐的脸上去!借你这闺阁清流的笔墨,替咱们世家男儿挣回这几分被折辱的颜面!”
谢云婉视线低垂,看着那卷散发着淡淡沉香气味的泥金笺。
苏婉儿见谢云婉不说话,心里发急,赶紧向前探出身子附和:“云婉姐姐,你是不在外面走动,不知道如今的世道坏成什么样了!”
苏婉儿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厌恶之色:“不光是那些穷酸书生发疯。我听家里人说,连南边江宁府都乱套了!听说好些个粗鄙村妇,不在家里安分守己地伺候公婆,竟然跑到外头的什么工场去和男人混在一处做工!”
“你听听!这简直是伤风败俗!此等抛头露面、不知廉耻的做派,完全把女德纲常踩在脚底下。这要是传开了,岂不是连带咱们这些安守本分的世家女眷都要跟着受污名?平白脏了咱们的清白门风!”
苏婉儿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所以姐姐这篇长赋,必须得写!要在赋里狠狠斥责这种歪风邪气,让天下人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谢云婉缓缓伸出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神情。
尚嘉和苏婉儿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原本激动的心绪在谢云婉长久的沉默中逐渐弱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生出几分不安。
谢云婉登时重重放下茶杯。
砰!
尚嘉和苏婉儿顿时吓了一跳。
“你们的父兄。”谢云婉抬起眼皮,目光冷冽,“拿着族里最好的物件,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占着太学最好的位置,在科场上把持着取士的权柄。”
谢云婉声音冷得出奇:“结果呢?在长街之上,被人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现在被新学士子骂得连家门都不敢出,只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会馆里发愁!”
尚嘉急着争辩:“云婉,那是对方蛮不讲理……”
“闭嘴!!”谢云婉厉声喝断。
“对方讲的若是歪理,你们的父兄为何不在长街上当众驳倒他!为何要躲起来!”谢云婉站起身,神态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男人们在外面输了阵仗,讲不出天地实理,现在居然厚颜无耻地退回后宅,指望一个被他们长久训斥不许干预外事的女子,去写什么长赋?”
谢云婉毫不留情地批驳道:“用闺阁女子的靡靡之音,去给外面那群连胆气都丧尽的男人找面子?你们不觉得窝囊?反而觉得骄傲?!我只嫌丢人得紧!”
苏婉儿脸色涨红:“你怎么能这般说话!我们这是在维护世家的道统!”
“道统?”谢云婉冷哼一声。
她一把抓起案头那份江宁的禀帖,用力放到在苏婉儿的手中。
“睁大眼睛自己看!”谢云婉指着上面的文字,“你说那些去工场做工的女工抛头露面、败坏门风?你可知江宁去年的米价是多少?你可知有多少底层人家因为吃不上饭,把亲生女儿卖去勾栏瓦舍抵债!”
苏婉儿看着折子上的字迹,被谢云婉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
“她们没有你们的好命,没有暖阁可以住,没有炭火可以烤!”谢云婉手指用力点在折子上,“徐子衿说得对!理在事中!即器求道!这些女工凭着自己的双手织布,一个月赚三两干干净净的银子养活一家老小!这便是她们求的道!”
“这种靠自己双手撑起家计的道,无关男女,更无关贵贱!女子同样能涉足世间营生,同样能在这世上站稳脚跟!”谢云婉一把抓起那卷泥金笺,直接扔回尚嘉的怀里,“我谢云婉的笔,不替旧学写悼词!”
尚嘉抱着被水溅湿的泥金笺,脸色白了又青。
“你……你莫非也受了那妖言蛊惑!”尚嘉站起身,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