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欢将手中翻了半卷的图文小册随手搁在案头。
“长街扬名,亚元之威也立下了。”许清欢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她端起茶盏:“徐子衿,你可想好了下一步的具体筹谋?”
“长街论战,不过是敲山震虎的前奏。”徐子衿语气低沉,“借着秋闱放榜的声势,撕开世家垄断经义的第一道防线。若只图一时痛快,那今日的对骂,不出半月便会被朝廷言官以‘有辱斯文’的罪名压下去。”
许清欢端着茶盏,没有搭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要的,不是在他们定下的规矩里争个输赢。”徐子衿语气豪放,透着气吞山河般的霸道,“我要在天下士林之中开宗立派!”
此言一出,坐在下首的许无忧目光骤亮。
许战则是挠了挠头,显然并未完全听懂其中的弯绕,只是觉得这口气极大。
许清欢眼底闪过激赏,抚掌称善。
“好胆识!”许清欢扬声称赞,“砸碎旧牌坊,再立新山头。你徐子衿有这等破局重立的宏大志向,才不枉本郡主这阵子的周旋与谋划!”
徐子衿听闻此言,面上的肃然化作一种崇敬,言辞恳切:“子衿能有今日通达实理的体悟,全赖郡主赐予那几部绝世古籍!”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敬畏:“《传习实录》《气学正蒙》,部部皆是夺天地造化的孤本真言。郡主不仅将许家这等传世秘典倾囊相授,更在子衿困惑时悉心指点迷津。这等再造之恩,实在不知如何答谢为好!”
许清欢坐在软榻上,不由得想起那些所谓的“传世秘典”,全都是她向系统赊账兑换出来的大家著作残本。
她的脸颊升起一阵细微的热意。
许清欢干咳一声,端起手边的茶,低头轻抿了一大口。
她放下茶盏,面色重新恢复成冷肃的正经模样,迅速将话锋拉回正轨。
“古籍再好,也要看读它的是什么人。”许清欢语气严肃起来,“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你当众撕了世家的脸皮,他们必定会联名上书、笔伐口诛。但这还是次要的。”
徐子衿眉头微敛:“郡主是指朝堂?”
许清欢脸上露出几分玩味:“是大皇子萧景行……他应该要有所行动了。”
……
夜幕笼罩京畿。
皇城内的灯火逐渐熄灭,但在南城外郭的长街巷弄里,长街论战的余波却在寒门士子与落第举子间剧烈翻滚。
国子监末等斋舍。
屋内的三盏桐油灯捻得极高,豆大的火苗将十几张涨红的脸庞照得通明。
李恪手里捧着一份满是墨迹的《长街论道实录》,嗓音已经完全嘶哑。
“理在事中!徐亚元说得通透!”李恪一把将实录拍在缺了腿的木桌上,拍得灯火一阵乱晃,“那些世家拿生僻的经注压我们,不是因为经注是唯一正途,是因为他们有藏书而我们没有!我们今日若是再退下去,大乾的科场便永远是他们世家的后院!”
站在一旁的几名同窗同样满眼血丝,连日来的挫败被这白纸黑字的实录彻底扫空。
“李兄说得对!我们读书,读的是治国安邦的实事。凭什么非要照着太学祭酒定下的规矩去咬文嚼字!”
“对!徐亚元敢顶着满街的声势开言。咱们就算功名未就,也绝不能让这番论断沉寂下去!”
外城的几家客栈内,落榜的举子们同样彻夜未眠。
他们提着酒壶,拍击着桌面,口中高声诵读着实录上的字句。长
“我们不能再各学各的!”李恪在一众生员中站定,扫视众人,“荥阳郑氏有宗族,江南学阀有书院。我们要探求实理,就必须聚拢人心!”
他找来一张破旧的白纸,提起毛笔,重重写下三个大字:求真社。
“只求天地实理,不问家法师承!诸位,谁愿与我一同结社!”
“算我一个!”
“我也来!”
仅一夜光景。
京师十二坊内,十数个自发结成的新学文社迅速冒出。
“求真社”、“明理堂”、“致用斋”……一块块简陋却墨迹淋漓的木牌,挂在了客栈、茶楼乃至寺庙偏房的门口。
这些文社摒弃了往日士人聚会吟风弄月、作诗狎妓的旧习。
年轻的书生们坐成一圈,面前摆着几块木炭,全都在激烈探讨天地造化的演变。
有些争论急了,甚至会撸起袖子互相推搡。
但这股崇尚理性探究的风潮,正迅速蔓延。
读书人的笔杆子,终究跑不过商贾逐利的车轮。
市井商贾对利益的嗅觉,远胜于清高文人。
各大坊间的书商与民间刻字工匠,在放榜的当天下午便窥见了这场新学论战背后的泼天富贵。
书林斋的后院工场。
数十盏防风灯笼将院子照得极其透亮。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油墨味与木屑的涩味。
胖掌柜光着膀子,把刚收上来的一袋碎银子压在院子中央。
“听好了!”胖掌柜大声吼着,“今晚谁都别想睡!重金悬赏!一块板子刻好,赏五钱银子!印满一百册,赏三钱!这钱敞开了拿,谁要是敢慢半拍,立马滚出书林斋!”
十几名学徒与刻工听到这话,立马红着眼睛,这还得了!?
手里的刻刀在枣木板上更快地翻飞起舞。
木屑簌簌落下,徐子衿在长街上抨击世家旧习的言论,被迅速雕刻成反向的阳文。
刷墨、覆纸、木刷压平、揭纸。
流水般的作业昼夜不停。
赶印出来的经策与实录,纸张甚至还带着油墨的温热,便被学徒们迅速搬到前院。
这些连封面都来不及做精细装裱的册子,被书商们攥在手里。
次日天明,晨雾还未散去。
大批散发着浓郁墨香的实录册子,在各大书局后院被麻绳打捆。
精明的商贾披着厚实的棉袄,手里拿着毛笔快速在账本上勾画,大声指挥着几十个挑夫。
“包紧实点!装进厚实的油纸里,严密封箱,别让河上的湿气渗进去!”
打好包的木箱被一辆辆板车推走。
成百上千个沉甸甸的箱子,很快便填满了运河码头的货栈与京城外的驿站。
伴随着清晨破晓的第一声更鼓声。
“开闸——!”
大运河的闸口拉开,十几条满载着货物的吃水深船,扬起风帆,顺着水流疾驰南下。
驿道上,一队队镖局护送的快马与骡车队,朝着中原各道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