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李长生靠在老槐树下,小白蜷在他腿上,九条狐尾自然垂落。
一切如常。
但天象变了。
黎明前最暗的时分,本该有残星点缀,此刻却被彻底吞噬。
那不是云雾,而是一层压得极低的金属阴影。
低沉的轰鸣自穹顶碾压而下。
这绝非雷声。
雷音短促爆裂,而这动静连绵不绝,震得脚下泥土簌簌发抖。
整颗星球的空气都在共振。
练功场边的竹桩剧烈摇晃,屋顶茅草成片砸落。
老长老第一个冲出竹屋。
他仰起头,老态龙钟的脸上霎时没了血色。
那片金属阴影已经吞噬了半壁苍穹。
一艘巨型战舰正缓缓降下高度。
舰体表面密布能量阵列,幽蓝微光交织成网。
这体量早已超出常人认知,与其说是战舰,不如说是一座倒悬的钢铁城池。
“来了……”
老长老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干瘪嘶哑。
他站不住了,双腿抖得厉害。
这画面他不是第一次见。
每隔百年,青云界都要经历一次。
可那种灭顶的绝望,从未随时间减轻半分。
修士们从四面八方涌出。
竹屋、山道、溪畔,所有人皆停下动作,仰头望天。
几个年幼弟子被这遮天蔽日的阵势吓得瘫坐在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年长修士冲过去将他们抱住,双臂却同样抖个不停。
昨天刚突破境界的少年们,此刻全僵在原地。
众人面如死灰。
这已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深到骨子里的无力。
昨天这颗星球的修士实力刚翻了数倍。
可仰望那艘巨舰,这点进步显得滑稽至极。
就像蚂蚁多长出一条腿,面对踩下的铁靴,毫无分别。
轰鸣声逼近。
战舰底部豁然开启数十道金属舱门。
幽蓝光芒倾泻而下,数百个黑点列成整齐编队,朝地面悍然俯冲。
那是悬浮载具。
每台载具上,都立着一名全副武装的星庭士兵。
厚重铠甲覆盖全身,头盔下只亮起两道幽蓝的目镜光芒。
他们手持能量枪械,枪口垂落,动作如机械般整齐划一。
降落速度快得惊人。
一息,首批士兵着陆。
两息,村落四周高地尽数沦陷。
三息,包围圈彻底死锁。
数百名星庭士兵将练功场围得水泄不通。
四面八方皆是黑压压的铠甲,能量枪械的充能嗡鸣交织成片。
没有多余动作。
没有半点杂音。
只有机械般精准的站位,以及森寒的枪管。
这是一台完美运转的杀戮机器。
老长老拄杖立在村口。
他身后是数千名青云界修士,犹如暴风雨中抱团的羊群。
老人的双腿抖得停不下来。
拐杖杵在地上,杖尖不受控制地磕碰着泥土。
但他硬撑着没有跪。
身后那些刚练了新拳法的年轻修士攥紧拳头。
他们指节发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没用的。
凭他们的微末道行,连一名星庭士兵都敌不过。
更何况周围足有数百人。
更何况头顶还悬着那座钢铁城池。
死寂笼罩了人群。
刺耳的电子音骤然撕裂死寂。
扩音器的声浪自高空砸下,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宣读着蝼蚁的判决书。
“废弃星球编号7749。”
“按照星庭收割令第三百二十一号。”
“即刻交出名单上的五十名天赋修士。”
“限时一刻钟。”
“逾期不交——”
“全族处决。”
话音刚落,一道光束自舰底打出,精准投射在村口空地。
光束展开,化作巨型投影。
五十个名字。
清清楚楚,一览无遗。
名字旁皆附有面部影像。
全都是年轻面孔。
最小的那个,看着不过十二三岁。
青云界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哭喊声轰然炸开。
一名妇人尖叫着扑向投影,双手在光幕上疯了般抓挠,企图抹掉自己孩子的名字。
可她只能抓碎虚幻的光影。
“不要带走我的孩子!求求你们!”
“凭什么!凭什么又是我们!”
一名老叟瘫坐在地,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
名单上有他唯一的独孙。
几名少年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他们的名字赫然在列,谁都清楚被带走便是一去不返。
人群中,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面无血色。
她的名字排在第七。
妇人从后方冲来,搂住女儿,指甲生生掐进肉里。
鲜血顺着妇人的指缝渗出,砸在泥地上。
少女没哭。
她强忍着泪水,只是用力回握住母亲的手。
“娘……没事的……”
她的声线抖得厉害。
妇人的痛哭声却愈发凄厉。
村口哭喊震天。
恳求与嘶吼交织,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却不如蚊蝇振翅。
星庭士兵纹丝不动。
枪口平举,目镜森寒。
这场面他们司空见惯。
每颗被收割的星球皆是如此,先哭后求,最终只能乖乖交人。
等一刻钟便足够了。
老长老立在最前方,身形摇摇欲坠。
他嘴唇干瘪地张合,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他活了几百年,亲历了三次收割。
次次如此。
次次无能为力。
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砸进衣襟。
他忽然转过头。
视线穿透人群,越过练功场,盯住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不止是他。
成百上千道目光,在同一瞬投向了那个方位。
老槐树下。
李长生依然靠着树干。
姿势与昨日毫无二致。
他闭着眼,狐狸趴在腿上,手边搁着一壶酒。
斑驳晨光穿透枝叶,静静洒在他的白衣上。
他仿佛只是在浅眠。
震天的轰鸣、森严的重围,甚至那绝望的哭喊,都没能惊扰他半分。
外界的一切生杀予夺,似乎都与他毫不相干。
老长老的嘴唇剧烈哆嗦。
他想开口求救。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肚里。
他不敢出声。
若是仙人觉得此事与他无关呢。
若是仙人只是路过,根本不愿出头呢。
他们凭什么要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来蹚这趟浑水。
老长老老泪纵横。
身后的修士们也望着那棵树。
有人期盼,有人忐忑,也有人早已心如死灰。
指挥官的声音再次响彻上空。
冰冷且不耐。
“倒计时开始。”
“一刻钟。”
星庭士兵齐刷刷端平能量枪械。
数百道幽蓝的瞄准光束纵横交错,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
枪口锁定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老人、妇孺,无一例外。
那少女被母亲护在身后,蓝色光束打在妇人脊背上,烙下刺眼的光斑。
指挥官下达了最后通牒。
语气中透着高高在上的烦躁。
“时间到之前,没人出来——”
“就从最小的孩子开始杀。”
话音落下的刹那。
青云界如坠冰窟。
连哭声都被硬生生掐断。
所有人屏住呼吸。
随后。
老槐树下。
那个闭目养神的白衣少年。
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