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前的最后一天。
天还没亮透，练功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几十个年轻修士列着歪斜的队列，闷头挥拳。
没有人说话。
只有拳风破空的闷响与粗重的喘息声交错。
动作比平时僵硬，也更用力。
似乎只要拳出得够快够狠，就能挡住明日降临的噩梦。
几个年幼弟子蹲在练功场角落，捂着嘴不敢出声，肩膀抽动着。
师姐走过去将他们拉起，擦干那脸上的泪水。
“别哭。“师姐的声音也在发颤，“哭解决不了问题。“
但她自己也红了眼眶。
名单。
每次收割，星庭都会提前发来名单。
五十个名字。
五十个青云界最有天赋的年轻修士。
被选中的人必须在舰队到来时乖乖站出去，否则整颗星球都会被夷为平地。
这次的名单三天前就到了。
五十个人里，最小的才十二岁。
李长生走过来时，修士们正拼了命地练。
他啃着青云界修士拿出的灵果，品相极差，甜度倒还行，就这么漫不经心地路过练功场。
然后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群少年。
拳法乱七八糟。
运气路线全是错的。
有人灵气堵在膻中穴过不去，硬撑着往下压，憋红了脸。
有人发力方向完全反了，每一拳打出都在消耗自身根基。
一个练气三层的少年修士忽然动作一顿。
他身体猛地僵住，双目圆睁。
灵气逆转。
少年张嘴吐出一口鲜血，膝盖发软跪倒在地。
“师弟！“旁边的同伴慌忙扑过去扶他。
少年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挣扎着站起。
他的腿在打晃，却没有退。
他重新握拳，摆出起手式。
继续打。
他眼中没有泪水，只有近乎疯狂的执拗。
就算明天要死。
今天也要站着。
李长生看着这个少年。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大乾。
永安年间，北荒蛮族入侵，边境告急。
皇陵守军被抽调大半支援前线，留下的全是新兵蛋子。
那些新兵也是这副表情。
明知敌人比自己强百倍。
照样握着刀站在城墙上。
李长生咬了一口灵果。
他走进练功场。
所有少年修士的动作瞬间停滞。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带着紧张与敬畏。
练功场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叶的细响。
李长生将果核随手丢进草丛，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他扫了一圈这些少年。
随后走到场地中央。
“你们这拳，打得太难看了。“
少年修士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李长生也没等他们回应。
他双脚微分，肩头一沉，缓缓抬起双拳。
起手式。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李长生打出了第一拳。
动作极慢。
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沉肩，坠肘，拧腰，送胯。
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一条清晰的路线运行，经中丹田上行，过膻中穴分两路入双臂，在拳面汇聚压缩后释放。
这是《太祖长拳》中最基础的运气路线。
但李长生将其中蕴含的道韵压制到了最低。
没有真龙拳意。
没有震荡。
没有真实伤害。
他把这套拳中所有超越练气期认知的东西全部剥离，只留下最朴素基础的骨架。
就像画师将传世名画剔骨抽筋，只留几笔白描。
但即便如此。
当他打完整套拳。
练功场上鸦雀无声。
那些少年修士全都僵在原地，瞳孔放大。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一条完整的路。
一条从未见过的灵气运行路线。
从前修炼的残缺功法，就像被撕碎的地图，只有几个零散路标，中间全是空白。
他们只能摸黑走路，走错了便是灵气逆转，轻则吐血，重则经脉寸断。
但现在。
仙人刚才那套拳，把所有空白全填上了。
“还愣着干什么。“
李长生已经走到场边，靠在木桩上。
“练。“
这一个字像是某种开关。
所有少年修士疯了一样动起来。
他们开始模仿李长生的动作。
第一遍还很生涩。
但当他们按刚才的路线引导灵气时。
“通了！“
一个少年惊呼出声。
他体内那条堵塞三年的经脉，在灵气正确通过时豁然贯通。
滞涩感荡然无存，灵气汹涌而过，冲刷着每一寸经脉。
“我也通了！膻中穴通了！“
“我的天……灵气居然可以这样走……“
“快看！我的灵气运转速度至少快了五倍！“
练功场上彻底沸腾。
一个天赋较好的少年在正确运气后，体内灵气暴涨，直接冲破困扰两年的瓶颈，当场迈入练气七层。
突破的灵气波动扩散开来。
远处村落的修士感应到了这股波动。
消息以惊人速度传遍整个青云界。
不到半个时辰，练功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从练气期到筑基期的修士全部涌来。
老长老带着一群长老挤在最前面，满脸不可思议。
“仙人大人！“老长老声音颤抖，“恳请您……恳请您再演示一遍！“
他身后数千名修士齐齐跪倒。
“恳请仙人赐法！“
声浪震耳欲聋。
李长生靠在木桩上，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无奈叹了口气。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再打几遍就是了。“
他重新走回场地中央。
第二遍。
这一遍的运气路线比刚才复杂，针对练气后期到筑基初期的修士。
灵气压缩方式从单点汇聚变成三点循环，发力时经脉中的灵气形成微型回路，威力倍增还能自行补充消耗。
第三遍。
筑基中后期的版本。
灵气运转路线再度升级，加入了真气淬体的概念。
每一拳打出，不仅攻击外放，还有部分灵气回流冲刷经脉，修炼与战斗同步。
第四遍。
最高版本。
留给老长老等几个筑基巅峰的长老。
这一遍的路线已触及金丹期门槛，虽无法完全领悟，但至少让他们看到了筑基之后的路。
四遍拳打完。
短短半天。
青云界数千名修士的整体实力翻了数倍。
整颗星球的灵气被搅动得犹如沸水，灵气潮汐肉眼可见地涌动，天空中甚至出现淡淡灵光。
练功场上到处都是突破的动静。
有人突破练气瓶颈，灵气外溢。
有人筑基初期跃升中期，浑身经脉噼啪作响。
有人悟到新的发力方式，一拳将木桩轰成齑粉。
还有那个之前吐血的练气三层少年，此刻已是练气六层。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痛，而是从未想过修炼能如此简单。
困扰三年的阻碍，在正确方法面前，一天之内全部瓦解。
李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凑合吧。“
他转身就走。
“至少不会被人一巴掌拍死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就像刚才做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帮邻居修了个篱笆。
顺手扶了棵歪掉的树苗。
仅此而已。
身后数千名修士已是激动难当。
老长老跪在地上，浑身剧颤。
他修炼了一辈子。
数百年。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触及金丹期门槛。
那对他而言是传说中的存在，祖师爷留下的残篇中只提过一句金丹大道，却无人知道该怎么走。
而今天，仙人随手打了一套拳。
就把路铺在了他面前。
李长生已经走回那棵老槐树下。
他往树干上一靠，闭上眼。
小白从练功场方向跑回，跳上他的腿蜷成一团。
它今天跟那群小修士玩了一整天，难得累了，趴下就睡。
李长生一手搭在小白背上，另一手垫在脑后。
闭目养神。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幕降临。
但这次没有人能入睡。
整颗星球的灵气仍在翻涌。
刚突破的修士们盘坐各处消化着修为，脸上既有兴奋也有不安。
他们变强了。
但他们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收割舰队的恐怖，不是翻几倍实力就能对抗的。
那是跨越文明等级的碾压。
李长生靠在树下，呼吸平稳。
小白趴在他腿上，九条尾巴自然垂落。
但有一只耳朵始终竖着。
朝着天空的方向。
星空中，那个金属光点已经不再微弱。
它变成了一个清晰可见的黑色轮廓。
庞大黑影缓缓遮蔽半边星空，巨型战舰的轮廓在星光映衬下勾勒出冰冷的金属棱线。
收割，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