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几人都各自去处理命令时，陆明拿起桌角的电文夹，撕下一张空白电报纸。
“给田家镇军部发报。”
电讯参谋立刻坐到发报机前，手指搭上电键。
陆明盯着地图，雨声打在瓦片上，屋里只剩电机的轻响。
“南路已分兵。玄武师由李文田率部驰援隘口，蔡文治随行。第三师由张大山率部固守富池口。波田支队已分两路进犯，101师团逼近隘口外沿，请示军座后续指令。”
电讯参谋敲完最后一个字，抬头问：“副军长，是否署名？”
“署上。”
“是。”
电文发出去后，陆明原本以为陈默最多回几个字。
知道了。
或者按原计划。
他甚至已经转身去看富池口前沿的沙盘，准备让张大山把第三师炮兵阵地再往后藏一百米。
可半个钟头后，电台兵从隔壁冲进来，裤腿上全是泥点。
“副军长，田家镇军部回电！”
陆明接过电文，目光扫到第二行，手指在纸边停住。
“军座说，富池口一战，不止打波田支队。”
张大山愣了愣。
“那打谁？”
陆明抬头，目光落到地图上那条长江蓝线。
“打日本海军第三舰队。”
屋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张大山第一个骂出声。
“娘的，军座真敢想。”
陆明把电文递给他。
“军属炮兵团四十八门一百五十毫米重榴弹炮，已经在北岸高地展开。周青阳负责校射，军座亲自指挥。”
蔡文治接过电文，看完以后把纸角捏平。
“这不是支援炮击，这是给第三舰队设席。”
温鸣剑低头看地图。
“日本舰艇顺江配合波田支队攻富池口时，航道在这里最窄处只有五百米，舰队队形拉不开。北岸高地若能取得观测数据，重榴弹炮可以覆盖江面。”
陆明点头。
雨幕里，玄武师的汽车灯被黑布蒙着，只露出窄窄一条光。
军靴踩进泥里，车轮碾过水坑，炮车吱呀作响，整支部队顺着山路向南压去。
陆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张大山道：“三师进阵地。”
“是。”
“前沿放两个团，主阵地向后收。工兵连今晚把假炮位摆出来，越像越好。鬼子舰炮先打哪里，我们就让它先打哪里。”
张大山眼睛亮了。
“副军长，您这手阴。”
“跟军座学的。”
陆明戴上钢盔。
“他比我阴。”
张大山扯开嗓门对外喊：“传令！三师各团进阵地，前沿阵地少放人，多插旗。”
“是！”
传令兵冲进雨里。
富池口的夜被一道道马灯撕开。
士兵扛着弹药箱进竹林，工兵把旧木梁拖上假炮位，电话兵沿着泥沟铺线，竹竿上的黑线被雨水压得往下坠。
田家镇北岸。
陈默站在一处临时炮兵指挥所里，脚下是刚铺好的木板。江风带着湿气扑进来，油灯火苗偏向一边。
周青阳拿着测距资料，军装袖口卷到手肘。
“军座，四十八门重榴弹炮已进阵地。甲乙丙丁四个炮群全部完成伪装，射界可以覆盖富池口外江面。”
陈默盯着桌上的江防图。
“磐手号在哪？”
周青阳把一枚红色小旗插到江面位置。
“日军第三舰队旗舰磐手号，近几日多在瑞昌至码头镇江段活动。按波田支队进攻节奏，十五日前后会靠近富池口。”
第三舰队旗舰“出云”号被炸沉以后，日军第三舰队立即启用其姊妹舰——“磐手”号作为新的旗舰。
张世希站在旁边。
“第三舰队规模约一百四十艘，大中型军舰二十余艘。”
陈默把铅笔放下。
“第一轮就打值钱的。”
周青阳抬头。
“旗舰？”
“旗舰，巡洋舰，炮舰，小艇先放过去。”陈默把铅笔丢在木桌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周青阳把卷起的袖口往下放了放。
“明白，四十八门重榴，全给这群铁王八留着。”
陈默转身走出指挥所。
9月15日清晨。
浓雾锁江，整个水面被白茫茫的雾气遮掩得严严实实。
富池口阵地南岸的泥浆里混着浓重的血腥味。
波田支队指挥官波田重一少将站在后方的高地上，他手里举着望远镜，试图看清江面上隐隐约约的舰影。
自从来支那作战以来，他向来喜欢一套固定的无赖战法。
天上三架九六式轰炸机在云层底端穿梭。
江面上，日本海军第三舰队的军舰已经摆开阵型。
旗舰磐手号居中，几艘轻巡洋舰和炮舰跟在两侧。主炮炮管全部扬起，直指南岸的富池口假炮阵地。
张大山蹲在防空洞里，拍打着头盔上的浮土。
外面炸得天翻地覆，炮弹犁过工兵连连夜搞出来的假炮位，烂木头和破布条混合着泥土飞上了半空。
“师长，鬼子打得真他娘的热闹。”参谋扯着嗓子喊，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
张大山啐了一口夹着泥沙的唾沫。
“让他们炸，通知前沿那两个团，戴好防毒面具。波田那老鬼子炸完就要放毒了，把他们放近了再打，别把江里的船吓跑了。”
话音刚落，外面的爆炸声换了节奏。
不再是震耳欲聋的闷响，而是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
黄绿色的烟雾顺着江风，贴着满目疮痍的阵地往掩体里疯狂倒灌。
日军步兵端着三八大盖，戴着防毒面具充当着索命的恶鬼。
他们借着黄绿毒雾的掩护朝前推进。
南岸阵地表面上看起来已经被轰炸和毒气彻底摧毁，没有任何反击的迹象。
这正是陈默想要的效果。
田家镇北岸高地。
陈默靠在战壕边缘的沙袋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淡蓝色的三维立体作战地图瞬间铺开。
整个江面的水文地貌，敌我双方的红蓝光点，清晰得连哪艘船偏转了五度角都一目了然。
距离，风向，相对移动速度。
红色的巨大光斑代表着磐手号。
它为了掩护步兵，正在缓缓向南岸富池口浅水区靠近。
这艘近万吨级的巡洋舰仗着南岸没有重火力，嚣张到了极点。它停船下锚，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岸那些假目标上。
陈默睁开眼。
周青阳举着炮队镜，手心全是汗水。
江面有雾，光学仪器根本看不清敌舰的具体位置。
这炮如果盲打，第一轮要是没中，鬼子军舰立刻就会起锚跑出射程，随后必定调转炮口把北岸阵地炸成平地。
“军座，雾太大，测距仪抓不到磐手号确切坐标，要是等雾散我们就失去突袭的机会了。”
“不需要这些，全员听我命令。”陈默走到炮队镜前，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镜头，直接报出坐标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