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炮群，方位一六八，距离八千四百，风偏修正右二，装药五号。”
陈默报完第一组数，抬手指向江面。
周青阳愣了半拍，随即扭头吼道：“一号炮群听令，方位一六八，距离八千四百，风偏右二，装药五号！”
电话兵抓着摇柄，指关节被雨水泡得发皱。
“甲群收到！”
“乙群收到！”
“丙群收到！”
“丁群收到！”
四个炮群的回音从野战电话里挤出来，夹着电流杂音，听得人耳膜发麻。
张世希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炮弹箱上。
“军座，第一轮用榴弹？”
陈默没有回头。
“换穿甲弹。”
周青阳手里的铅笔停在纸面上。
“军座，穿甲弹库存不多。”
“我知道。”
陈默把作战图往前推了半寸。
“杰克杜邦当初给我弄来的主货是榴弹，后面追加的穿甲弹，箱数我看过。”
周青阳立刻接话：“全团合计不到三百发。”
“够了。”
陈默抬眼看向江面雾气深处。
“这样的天气情况下，是能够帮助日军进行大规模的登陆作战，但同样的他们也失去了空中火力的支援，这就能让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进行炮击，不用开几炮就要转移阵地。”
“榴弹打岸上那群烂肉，穿甲弹留给江面上这群舰艇。今天省一发，明天它就能多朝武汉打一炮。”
周青阳咬住后槽牙，转身冲炮位方向喊：“全炮位更换穿甲弹！动作快，谁把弹头磕坏了，老子让他抱着炮弹睡觉！”
炮位上立刻乱了起来。
士兵们撬开弹药箱，黄铜色的弹底沾着油纸，穿甲弹一发一发被抬上木架。
雨水顺着炮衣往下流，炮手们用袖子擦掉炮闩上的泥点，装填手弯腰抱弹，整个人陷进炮位边的黄泥里。
“军座。”
张世希把望远镜放下。
“雾太厚，炮队镜看不到目标。若是第一轮偏了，近藤英次郎那支第11战队就会缩回舰队后列。”
“他缩不了。”
陈默的指尖点在地图上的一条弯曲江道。
“第11战队要替波田重一撕开富池口，安宅号必须顶在最前面。保津号，嵯峨号会贴着它两侧走，扫雷艇前伸，驱逐舰护卫队在后面拦截小艇。”
周青阳听得后背发紧。
“军座，这些船的位置，您都能……”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参谋长张世希扯了扯其袖口，示意其不要说了。
张世希很清楚陈默有一些神秘感在身上，但这些不是他们做部下该问的。
陈默把铅笔折成两截，丢进脚边的泥水里。
“不过是送到嘴边的早餐而已。”
这句话要是别人说，满屋参谋能当场把人按进军医所。可说这话的人是陈默，所有人只能觉得江面上那群日本军舰倒霉。
炮兵阵地后方，一名少校参谋快步进来。
“军座，富池口前沿来电，波田支队步兵已经进入第三师第一道假阵地，张师长请示是否开火。”
“告诉张大山，继续装死。”
陈默看着三维地图里不断逼近的红点。
“毒气放完，舰炮打完，日本兵才敢把腰伸直。让他把刀藏好，别提前露白。”
“是。”
少校参谋转身要走，陈默又叫住他。
“再给张大山一句话。”
参谋立正。
陈默盯着江面。
“我炮声响之前，他那边少杀一个日本兵，我给他记功。炮声响之后，他要是让一个海军陆战队鬼子跑回船上，等着被踢屁股。”
少校参谋嘴角抽了抽。
“是！”
富池口南岸。
张大山接到电文时，外头的毒气已经贴着壕沟往里灌。
防毒面具下，士兵们的呼吸声粗重得吓人。
两名新兵趴在泥水里，枪口对着十几步外爬过来的日本兵，手指搭在扳机护圈边沿，始终没敢扣下去。
一个老排长伸手按住其中一人的枪管。
“军座没开席，谁也不准先动筷子。”
新兵隔着面具闷声问：“排长，鬼子都快踩脸了。”
老排长把刺刀往泥里插了插，借着毒雾边缘看向江面。
“那就让他踩，踩得越深，等会儿死得越难看。”
不远处，日军海军特别陆战队的尖兵翻过被炮火犁烂的胸墙。
他们穿着海军陆战队军服，防毒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刺刀挑开破草席和碎木板，发现阵地里没多少尸体。
一名日军曹长举起手。
“支那军抵抗意志崩溃，继续推进！”
他刚迈出两步，脚底踩到一块半埋的木牌。
木牌被雨水泡得发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给日本海军留座。
曹长看不懂中文，皱眉弯腰去看。
下一息，北岸天边传来第一声炮响。
田家镇北岸。
四十八门一百五十毫米重榴弹炮同时喷出火舌。
整片高地被炮口气浪掀起大片湿土，伪装网被震得往后翻，炮兵们捂着耳朵蹲下，胸腔里全是低沉回音。
“第一轮，放！”
周青阳举着电话嘶吼。
“炮口复位！观测组报弹着！”
陈默没有看炮队镜。
他的视野里，四十八道弹道弧线穿过雾层，越过长江，在江面上分成四组。
第一组压向安宅号。
第二组压向保津号。
第三组压向嵯峨号。
最后一组没有打最前排，它们越过前卫扫雷艇，直奔后方舰队中心的磐手号。
张世希看着江雾，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远处传来连续的闷响，随后江面雾气被火光照红。
“中了吗？”
周青阳不敢问陈默，只能冲观测哨喊。
电话里先是一片杂音，紧接着有人吼破了嗓子。
“甲群命中！安宅号中弹，舰首起火！”
“乙群近失，保津号左舷进水！”
“丙群命中嵯峨号后甲板，炮位哑火！”
“丁群，丁群弹着不明，雾里看不到磐手号！”
周青阳额角青筋鼓起。
“丁群继续修正，左一，距离加二百！”
“不。”
陈默抬手按住电话机。
“丁群方位不变，距离减一百五。磐手号在倒车，它想把自己藏到安宅号后面。”
张世希豁然转头。
“及川古志郎在磐手号上？”
“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司令官坐镇后方，不会把脑袋伸到第一线。”
陈默伸手拿过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