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5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1050天。
嘉余接到第二条伤船。
船还没靠稳,前甲板上就有人朝岸上喊。船帮有几处新弹孔,堵漏的木楔还在往外渗水,甲板边垫着两扇门板,门板上躺的人连衣裳带绷带都湿了。跳板搭下去,轻伤的自己扶着缆桩下船,抬不动的先送到程梓面前。
“能等的往旧门市房抬,喘不上气的送医务点。”程梓把一块写好的木牌挂到担架边,“别挤门,下一副过来。”
旧门市房那排铺面昨夜已经腾空。卖菜的长桌抬到墙边,价目告示翻到背面,陶涛用炭笔写上床位号。周琴带食堂的人把热水接过来,两口锅轮着烧,烧好一桶就往门市房里送。
“轻伤靠里,重伤靠门。”陶涛站在铺面口喊,“门板别混,谁从哪条船下来,号跟着人走。”
市场的人都认她。有人搬板子,有人拆货架,有人把自己摊位底下的塑料布拿出来垫地。陶涛没谢,也没许什么好处,只按她那套熟路子分人:手快的记号,其他人跟郭晨露记床位,力气够的去跳板那抬担架。
于墨澜在码头和转运点之间跑了一上午。
荆汉江口那边只能从电台里拼出几句:清线船遇袭,钢铁城船队还击,江上已经打起来了。二号清线船堵漏失败,坐到浅水里,伤员转到下游船上送嘉余,江口北岸发现大队人马。
这几句不用谁解释。伤船停在岸边,弹药箱从另一条船上卸下来,江上的仗就算传到嘉余了。
张冲守着跳板收弹药。箱子从前舱吊下来,先过磅,再上板车,送仓库那条路临时清空。帮忙的人挤得近,有个装卸工伸手去搭绳扣,颜心从磅边过去,把他的胳膊拨开。
“弹药箱别碰绳。”她说,“真想出力,担架那边缺人。”
那人退到一边,转身去了旧门市房。颜心回到磅边,继续盯下一吊。
午前,渝都的两封电文送到码头。田凯把抄报递给郑守山,又把另一个信封交给于墨澜。
第一封要沿江各节点抽联防,护防人员编入前线序列,三日内报数。第二封补得更急:江口北岸有成建制陆军集结,各节点准备征兵,沿江纵深布防,防陆上突击。
郑守山看完第一封,问于墨澜:“江口要人,嘉余能出多少?”
“护航分队随船出,转运押船也能出几个。”于墨澜说,“门岗、防线、入营口不能动。陆军真过来,嘉余先挨打。”
田凯把第二封摊到箱盖上:“这里写了准备征兵。要不要先起名册?”
郑守山先看跳板口。抬担架的人正从弹药箱旁边让开路;再往里,旧门市房的铺面门全敞着,陶涛在门口把人往两边分。
“不起。”郑守山说,“嘉余现在得守住这里,不能往江口送空名额。”
“渝都问起来呢?”
“照实回。护航、转运随船出,守备不动。征兵令嘉余不接。”郑守山把抄报还给田凯,“要抽联防,让他们下命令给赵国栋。他还活着呢。”
田凯听见这句才把笔拿出来。嘉余第一次把上头的命令顶了回去。郑守山没把话说重,写出来的数清楚:随船四十一人,门岗不动,北线不动,刘彻手里的入营线不动。
护航分队下午跟空船去。带队的是赵国栋从渝都带来的老兵,高俊才送到跳板口,把每个人的枪带和水壶看了一遍。
船离岸后,刘彻把门岗补成双人岗,东南边的县道加了卡口,来人先验身份,没条子的直接抓。
赵国栋也在这天下午从医务点出来。
严东不准他到码头,他就坐在管理处那间小屋里,胸腹间还缠着厚纱布,地图铺在桌上,田凯在旁边记。他没有再装伤得开不了口,第一句话就是找高俊才。
“北线暗哨往坡下挪,别全贴着墙。刘彻守门,别让他分兵巡逻,我们人够用。南边交给老岗和新补的那队,碰到车先拖时间,别急着开枪。”
高俊才站在门口听完,问:“你能撑多久?”
“我没事。”赵国栋说,“我躺着对面当嘉余没人管呢,装不了了。”
于墨澜把渝都那封征兵电文递给他。赵国栋每看一段就缓一口气。
“老郑回了?”
“回了。随船四十一,守备不动,征兵不接。”
赵国栋把纸放回桌上:“人要来了。”
这层意思传不到江口,但很快传到营里。赵国栋没死,也不再躲着。下午换岗的人经过管理处,都能看见屋门开着,高俊才、刘彻、田凯轮着进去,出来就改岗、补路口、查夜哨。
黎安那条线也在这一天被挖到底。
黎安有三个下线:伙房里一个临时帮工,替黎安记过嘉余存粮;跑腿登记的一个帮手,替他捎过两次话;料场夜班一个守门的,给墙外取件的人留过缝。三个人都拿过工时券,也拿过药,许下的好处一查全是空的。
他们没有摸到赵国栋那一层,也没碰过枪。对面要的是黎安把这几件东西串起来交出去,才知道嘉余有多大家底。
刘胜军是在吊机旁边听见这话的。码头那台老吊机的卷扬机拆开了,雷振趴在机座边换轴承,马成带人接钢绳,水泥厂那边停了一条线,把能用的人都拨过来。弹药箱越积越多,吊机立不起来,就得靠人搬,船就要压港。
刘胜军看着吊机那边,第一吊弹药箱离开甲板,落到板车上。
“他娘的,才二把手。”刘胜军说,“我这厂子才刚转起来,他们倒先替我分好活了。”
“你知道就行。厂里的人照常干,别自己查。”
刘胜军转身往吊机走:“今天先把这台破吊机救活。”
傍晚前,吊机重新起吊。那边还要修两条船:一条舵机卡死,一条船尾中弹漏水,刘胜军把水泥厂停下的人分出一队,跟雷振去码头船坞。
墙外滞留区这一天也安静。白灰线外的人隔着路看伤员一副一副抬进旧门市房,看弹药箱从船上卸下来,没人再敢往门口挤,很多人都避战祸走了。
旧门市房安顿完,天已经黑了。陶涛还拿着那块床位夹板,从第一间铺面走到最后一间。一个帮着搬床板的住户叫她:“陶姐,这两个往哪挪?”
陶涛还没开口,郭晨露已经从檐下的登记处报了两个号:“三号往靠门那张,七号别动,程医生还要看。”
那住户照着搬。陶涛站了一会儿,把夹板交到郭晨露手里。
于墨澜在磅房边核当天的进出。陶涛走过去,等他把最后一车弹药的数记完。
“我去跟老郑说,委员不做了。”她说,“下一班往渝都的船,我跟着走。”
于墨澜看向旧门市房。“市场呢?”
“市场今天已经没了。”陶涛说,“郭晨露会记,许小诺能搭手。嘉余现在缺的东西在渝都那头,光在这儿骂人催不来。得有人跟着货走,我去找他们要。”
郑守山没有拦她,她替嘉余做的事情够多。
夜饭送到码头时,旧门市房檐下又抬进来两副担架,郭晨露接过号牌,照陶涛留下的床位表往里排。
陶涛把市场钥匙、委托登记、欠账册交到管理处,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委员我辞了。下一船,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