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5月3日。
灾难发生后第1051天。
这天江面上没来伤船。
江口那边退回到隔着水互相盯着的样子,电台里的碎片少了,转运点空出来几张床。
仗没完,只是缓了口气,嘉余也跟着松快了半天。
苏玉玉家的灶点起来了,于墨澜赶上了这顿早饭。到的时候小满已经把水缸挑满,柴火码齐了,人蹲在门口磨他那把小刀,磨完又去看灶膛。
桌上有三副碗筷。于墨澜后来才知道,他不来的日子这第三副也照摆,饭给留在锅里。这是这张桌子立下没几天的规矩,谁也没说破。今天人到了,那副碗筷头一回盛上了热的。
小满三口两口吃完,把碗一推。
“码头缺人抬担架。”他说,“识字班有两个比我大的,昨天都去了。”
“他们十四了,你十一。”苏玉玉说,“板子都比你沉。伤员从板上滚下来算谁的?”
“那我去转运点烧水。”
“水有周琴姨管。”苏玉玉把他的碗收过来,“你的活在地里。新地今天下水泵,你去打下手。干完了给转运点送两筐菜,这也是正经活。”
小满不争了,跟着她出门。于墨澜在后头看着。这跟管委会派工到底不一样,是当妈的在安排自家孩子。
晌午机械厂的水泵样件出园,于墨澜跟着板车去了新地。机械厂出的样件,人力的水泵,铁架子配摇把,两个人对着摇,皮管子从沟里把水提上了垄。跟车来的是雷振,他不放心这头一台,焊口是夜班赶的工。
新地的垄沟里还存着前几天的雨。无名先下去把进水口的草滤子按好,小满抬管子,一节一节往垄上排。试摇的时候无名也上了手,他右腕使不上劲,左手扣住摇把,拿半边身子的分量压着转,转得反倒比旁人匀。
苏玉玉把摇把的班定成两人一换,无名跟小满算一对。摇把一动,皮管里咕咕响了一阵,水头从管口拱出来,顺着垄沟往下走。
小满顺着管子从头跑到尾,蹲下来看接口:“第三节渗水,一滴一滴的。别处都干的。”雷振拿扳手紧了半圈,让他再跑一趟,这回一滴都没有了。
下午,渝都的邮政船到了。航线往西去的船不过荆汉江口,溯江而上,仗打起来也照跑,就是船期没了准头。这一班压了四天的信,码头收发点前排起了队。
这一班还带了两个人。
头一个下跳板的是何妙妙,肩上挎着鼓鼓一只帆布信袋。她如今是渝都邮政的副局长,分管东线沿江邮政收寄。后面跟着梁章,搭这趟船来看一眼老地方。
于墨澜在跳板口接的。梁章扫一眼码头上正吊弹药箱的吊机、檐下晾的绷带:
“我操,摊子弄这么大了,这还是嘉余吗。”
“还差得远呢。”于墨澜说,“缺人,缺零件,时间也不够。”
“渝都报纸上写得轻巧,我还以为你们在后方光种地了。”
家里的音信是何妙妙捎来的。
她把于墨澜那份信从袋里挑出来递过去,说现在桂俊林还在渝都跟他们一条线上跑外勤。说上次带口信,徐强听见苏老师认了小满,撂下一句“她能干出这事。我没意见。”
何妙妙把回程要带的信往袋里归置:
“江面眼看要让战区接管,这条邮政线还能跑几趟,没准。能写的信这两天都写了寄了。对了,嫂子升了。”
“你这词儿。是升官了,嘉南粮务处长。嫂子真不是一般人。”梁章补了一嘴。
于墨澜在收发点外的缆桩上坐下来拆信,是林芷溪的笔迹,厚厚一沓。
【墨澜:
家里都好,勿念。小雨懂事。
我调去嘉南了,还是管粮务,就是摊子比从前大得多。命令下得急,三天就到岗,忙是真忙,你别替我担心,顶得住。
嘉南给分了一套大房子,比港务的家敞亮,三间屋还带个小阳台。但小雨不乐意,嫌不如原来的,吵着要搬回港务那去。原来那套房没取消,眼下先两头跑着,小雨整天跟在乔麦屁股后头,安全。
徐强也调到嘉南来了,跟我前后脚。他在厂区那头,难得碰上一回。
你在那头也别光顾着别人。药按时吃,左腿疼就少站,能坐着办的事别站着办。
还有一件事。江口开火以后,渝都要往前线补指挥,文件已经在走了。派谁我这层不知道。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芷溪】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画,小雨画的。渝都的江面,一条船顶着浪往东开,船头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爸爸的船。背面有一行她自己的小字:不许乱走。
于墨澜把信看了两遍。画他没折,单独抚平了,跟信摞在一起。
他坐在缆桩上想了一阵。嘉南是渝都的重工业区,机械厂、药品厂、修船厂都堆在那一片。这场仗一打,嘉余这头忙了起来,渝都那几个厂子只会比这边更忙。
芷溪管着嘉南的粮,等于把那几个厂上上下下的吃喝都担在了肩上。他想起机械厂头一回亮灯那晚,自己站在园门口的样子;芷溪这几天夜里多半也没怎么合眼,对着仓单一笔一笔地算。
傍晚他绕去了苏玉玉家。饭点刚过,他那副碗筷还在桌上,锅里给留着饭。小满趴在桌上写信,写一阵停一阵,笔杆在手里转。
“给小雨的?”
“嗯。邮船明早走,赶得上。”小满把写好的那页推过来,“于叔叔你看看,这么写行不行。”
信不长,地里的事写了大半页。水泵、牙轮、四垄水,连第三节管子渗水都写上了。
认养的事压在最后,就一行:
【还有个事。苏老师以后是我妈了。手续办过了,周甜姨写的。我还管她叫苏老师,她说随我。】
“行。”于墨澜把纸还给他,“就这么写。”
“小雨姐会不会问东问西?”
“会。”于墨澜说,“她问什么你答什么,以后听她的。”
小满点头,把信纸折了装进信封,信封是拿账页糊的,方方正正。糊完他说要跑一趟收发点,赶明早船一开就送走。苏玉玉答应了。
“跑慢点。”她说,“灯给你留着。”
小满应了一声出门。于墨澜从窗里看着那个影子顺着楼前的道跑远,路过取水点还侧身给人让了让。
于墨澜又蹭苏玉玉的饭。他吃完把徐强说的话和嘉南那一段念给苏玉玉听。
苏玉玉说:“嫂子压得住,什么场面没见过。”想了想又说一句:“嘉南的荒地也得种,让她申请种子。打仗归打仗,地不能停。”
“她让我按时吃药。”
“那你就按时吃。”苏玉玉把碗接过去,“我可不管你。”
夜里回管理处的路上,于墨澜路过住宅区的取水点。打水的人在说邮政船带来的渝都新闻,说嘉南的厂子三班倒,说那边也在收人;有人羡慕,说渝都到底是渝都;有人摇头,说收那么多人,粮够吃吗。于墨澜没插话。
这些人里没人知道管着嘉南吃饭的,现在是从这个营走出去的林芷溪;也没人想到这趟邮政船多半是开战前还能跑的最后几班了。
调度桌上,田凯留了张条:夜里各岗平安,明天预报一条伤船、一条空船。空船到了要装嘉余的食品、菜和净水,运往江口战区。
于墨澜把信和那张画一起收进小包包里。
他和芷溪隔着几百公里的江水,在为同一件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