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
三号报告厅的穹顶下,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通风口传来的细微气流声。
陈拙站在第一块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根粉笔。
他没有立刻转身去写字,而是停顿了一下,顺着讲台的边缘往左走了两步,来到了昨天山姆和阿伦站过的那个发言台旁。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握住发言台上的麦克风,将其从底座的卡扣里抽了出来,连着一截黑色的软线,拉到了靠近黑板的位置。
陈拙单手拿着麦克风,转过身,面向台下三百多名听众。
他的视线扫过第一排,在右侧山姆和阿伦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秒,随後看向中间的区域。
「大家早上好。」
陈拙开了口。
他的声音平稳,透过两侧的音箱传出来,带着一点清晨刚醒时的松弛感。
「昨天上午,山姆站在这里说,他只是个敲代码的。」
陈拙拿着麦克风,语气里带着一点随意的调侃。
「昨天下午,阿伦站在这里说,他已经走到了客观物理规律的死胡同。」
台下,坐在右侧的山姆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旁边的阿伦则平静地看着讲台。
「他们两个,把最麻烦的收尾工作全扔给了我。」
陈拙的话音落下,报告厅的前後排传出一阵低沉且善意的轻笑声。
原本因为等待而紧绷得有些凝固的空气,在这几句闲聊中慢慢松动开来。
陈拙跟着笑了笑,他掂了掂手里的粉笔。
「既然物理学在那个极值点没法给出解释。」
陈拙转过身,面对着黑板。
「那今天,我们就从纯粹的数学角度,来看看他们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该怎麽收拾。」
他将麦克风换到左手,右手擡起,白色的粉笔落在了黑板上。
一声清脆的声响。
陈拙在黑板的左上角,画下了一个呈现出向下坍缩趋势的漏斗形图案。
正是昨天下午阿伦在物理场模型中展示的那个走向奇点的空间结构。
「昨天,物理学在这个位置宣告了死亡,大自然的连续性在这里崩溃。」
陈拙一边画,一边对着麦克风平缓地讲述。
「但在代数几何的框架里,这不叫崩溃。」
陈拙手里的粉笔在漏斗的最底部画了一条平行的虚线,穿过了那个代表奇点的位置。
「这只是一个空间维度的普通摺叠。」
话音刚落,台下第一排的理察拿起了放在桌板上的笔。
陈拙没有停顿。
他画完那个简图後,便开始在黑板上书写基础的代数几何公理与映射条件。
粉笔在黑板上移动摩擦的声音,通过陈拙手里的麦克风,被微微放大,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报告厅。
他写字的速度并不快,但有一种平稳的匀速感。
一排排整齐的字符,积分号,偏导数和拓扑同调群方程,在他的手腕挥动下,依次出现在黑板上。
「我们先引入一个黎曼流形上的纤维丛。」
陈拙一边写,一边同步解说。
他的语速保持着正常的交流节奏,每写完一个关键的转换步骤,他就会略微停下笔,用一两句话点明这个步骤在整个逻辑链条中的位置。
没有长篇大论的炫技,也没有故作高深的停顿。
他就像一个熟练的向导,牵着一条无形的逻辑线,带着台下的人一步步走进他构建的代数迷宫。
中後排的区域。
那些昨天还在为了工程代码而疯狂敲击键盘的科技公司高管和系统架构师们,此刻全都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他们面前的小桌板上没有任何纸笔。
在纯数学的领域,他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纤维丛和同调群到底代表着什麽。
但是,没有人感到枯燥,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们听着音箱里传来的平稳声音,看着黑板上那些排列得如同某种远古阵法般的白色算式。
即使剥离了所有的专业含义,单从陈拙讲述的语调起伏和板书的结构排列中,他们也能直观地感受到一种严丝合缝的秩序感。
就像是在看齿轮精准咬合的机械钟表内部。
这种逻辑顺畅流淌的质感,让他们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黑板上写的那些东西,似乎并没有想像中那麽晦涩难懂。
时间在粉笔的摩擦声中流逝。
上午九点四十分。
陈拙写满了第一块黑板。
他停下手里的粉笔,将麦克风稍微拿远了一点。他伸出双手,握住黑板下方的边框,用力向上一推。
滑轨滚动,写满白色公式的黑板平稳地上升,固定在上方,露出了下面崭新的第二块黑板。
陈拙重新拿起麦克风,在第二块黑板的左上角接上了刚才的算式。
第一排。
理察的目光顺着陈拙推上去的第一块黑板扫了一遍,随後收回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草稿纸上。
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大半页的铅笔字迹。
理察的推演速度与陈拙的板书速度几乎保持着完全的同步。
当陈拙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同调代数的转换时,理察的铅笔也会在纸上写下相应的演算步骤。
当第一块黑板推上去时,理察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看了一眼笔尖,理察将这支笔放在一旁,等待着陈拙在第二块黑板上写下新的内容。
坐在理察右侧隔着两个座位的皮埃尔视线一直跟随着陈拙手里的那根白色粉笔。
「在这里,我们需要处理一个连续性的映射壁垒。」
陈拙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他在黑板的中央写下了一个包含着多重积分的复杂拓扑算式。
这是数学界在处理高维空间映射时,经常会遇到的一个争论多年的微小分歧点。
「常规的路径是用同伦等价去逼近。」
陈拙用粉笔在这个算式下方画了一条波浪线。
「但步骤太过繁琐。」
他没有转过身,左手拿着麦克风,右手手腕轻轻一转,在那个复杂算式的旁边,顺手写下了一个只有短短三行的矩阵置换方程。
「我们直接在局部空间做一个逆向置换。」
陈拙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清扫路边的一块绊脚石。
随着这三行置换方程的写出,原本那个冗长且复杂的连续性壁垒,在逻辑上被瞬间消解,化为了一个极其乾净的恒等式。
台下。
李建明拿着保温杯,正准备喝水。
看到黑板上出现的这三行置换方程,他的动作停住了。
李建明偏过头,和坐在身旁的丘成桐对视了一眼。
丘成桐靠在椅背上,看着黑板上的那个恒等式,眼底浮现出一丝明显的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李建明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都看懂了,陈拙刚才在讲述基础架构时,顺手扔出的这个矩阵置换,极其轻巧地绕过了一个困扰拓扑学界好几年的运算死角。
理察手里的笔停在了草稿纸的半空中。
他看着黑板上那个顺理成章的恒等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後很快舒展开来。
理察闭上眼睛,背脊靠向柔软的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他的右手食指,在左手的手背上,轻轻的的敲了两下。
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那个矩阵置换的逻辑律动。没有阻碍,顺畅通行。
理察重新睁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跟着陈拙的进度继续往下写。
报告厅里依然维持着那种平稳,专注的气氛。
没有人因为这个精妙的置换而发出惊叹,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成为了学者们唯一的共鸣。
十点十五分。
第二块黑板再次被写满。
陈拙推上第二块黑板,拉下了第三块。
陈拙停下脚步,他没有急着在第三块黑板上落笔。
他将手里的半截粉笔扔回槽里,拿起了那瓶波兰春天矿泉水,他用单手拧开盖子,仰起头喝了一口。
陈拙放下水瓶,随手将其放在发言台上。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手腕,关节发出两声细微的脆响。
「基础的代数空间已经重构完成。」
陈拙重新从槽里拿出一根新的粉笔,转身面对黑板。
「现在,我们把阿伦昨天留下的那个物理场极值点,放进这个新的空间里。」
粉笔再次落在黑板上。
这一次,陈拙讲述的语速比之前稍微放缓了一点。
黑板上的公式变得更加密集,符号之间的嵌套也越来越复杂。
他正在用代数几何的语言,去翻译那个大自然无法解释的坍缩漏斗。
中後排的工程师们发现,音箱里传出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黑板上那些白色的公式,已经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十一点十分。
窗外的阳光越过波士顿的高楼,透过报告厅侧面的长条形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陈拙的粉笔,停在了第三块黑板的中央偏下位置。
黑板上,一长串复杂的推导公式最终收束。
陈拙在公式的最末端,画下了一个代表着极限的符号,符号的下方,标注着物理空间坍缩的那个临界坐标。
粉笔悬停在这个坐标旁边,距离黑板面只有不到半厘米的距离。
陈拙没有再继续写下去。
他缓缓地放下了握着粉笔的右手。
讲台上的摩擦声和音箱里的讲述声同时停止。
整个报告厅陷入了一种突然的真空状态。
台下,理察手里的笔也停在了草稿纸上。
他擡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的座椅,死死地盯着第三块黑板上的那个极限符号。
李建明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将其放在一旁。
所有懂行的人都知道,陈拙的推导,已经来到了那座悬崖的边缘。
前面,就是古典数学的断层。
陈拙转过身。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第一排那些正襟危坐的数学家们。
「到这里,古典连续性拓扑的路径,已经全部走完。」
陈拙的声音在安静的报告厅里回荡。
他没有用任何夸张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正如大家所见,前面是一条断头路。」
陈拙转过头,用手里那根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那个极限符号的旁边,轻轻地点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如果按照连续性的规则继续往下推演,逻辑在这里无法闭环。」
陈拙收回手,重新看向台下。
他的视线在理察、皮埃尔等人的脸上一一掠过。
「要想跨过这个断层,完成最终的架构闭环,我们就不能再受限於原有的空间规则。」
陈拙将手里的粉笔随手扔进粉笔槽。
他看着第一排。
「我们需要在这个代数几何的深处,找一根新的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