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的灯光没有改变,但随着自然光线的变化,整个报告厅里的色调被蒙上了一层属於黄昏的厚重感。
陈拙站在第八块写满公式的黑板前。
他顺着皮埃尔的声音,看着第一排最右侧的那个老人。
他慢慢地转过身。
他的视线越过了面前这八块如同高墙般矗立的,密密麻麻写满了代数几何,拓扑同调群,物理场偏微分方程以及底层代码转换逻辑的黑板。
他迈开脚步,向右侧走去。
他来到了讲台的最右侧。
那里,停放着第九块推拉黑板。
这也是讲台上仅存的,最後一块没有被使用过的黑板。
保洁人员在清晨用湿布擦拭过的痕迹早已经风乾,黑板表面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如同某种暗色玉石般的墨绿色。
没有任何一丝粉笔灰的污染,乾净,平整,反射着从侧面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光晕。
陈拙在第九块黑板的正前方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块高大的空白黑板,随後,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半截粉笔的笔尖,触碰到黑板上,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短促的敲击声。
整个报告厅里,三百多个人,在这一声轻响中,连呼吸都随之放缓。
第一排的理察,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板上。
李建明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丘成桐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曹怀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後排的架构师和物理学家们,有的伸长了脖子,有的甚至半站起了身体。
所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射线,全部聚焦在陈拙右手的那半截粉笔上。
陈拙的手腕开始移动。
一道白色的粉笔线条,在深绿色的底板上拉开。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一上来就写下连串的密集推导。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符、每一个符号,都写得巨大,清晰,端正。
他首先在黑板的偏左侧,画下了一个巨大的积分符号。
积分的上下限,没有使用常规的实数域或者无穷大,而是标上了代表着离散矩阵拓扑维度的复流形边界条件。
紧接着,在这个积分符号的内部,陈拙写下了一个包含了圆周率,自然对数底数e以及虚数单位i的复杂的指数项。
陈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仿佛已经屏蔽了身後那三百多双眼睛,也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块黑板,和手里的粉笔。
在写完那个庞大的积分项之後,陈拙的手腕平移,在积分项的右侧,加上了一个代表着弗勒尔同调群谱序列的收敛乘积。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解析式。
但它的结构,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对称感。
左侧是连续流形的极限积分,右侧是离散网格的收敛乘积。
中间,用一个连接着高维虚数空间的算子作为桥梁。
陈拙写完了桥梁的右半部分。
他手里的那半截粉笔,已经被磨损得只剩下不到几厘米长。
粉笔的末端几乎与他的指尖平齐,白色的粉笔末沾满了他的手指缝隙。
陈拙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左侧那八块密密麻麻的黑板。
从山姆的代码,到阿伦的物理极值点,再到他自己构建的虚拟基本链和同调群置换。
陈拙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第九块黑板。
他捏紧了手里仅剩的那一点点粉笔头。
手腕发力。
在那个庞大,对称,融合了古典连续拓扑与现代离散几何的解析式最右侧。
陈拙画下了两条平行的,等长的水平短线。
一个极其标准的=
写完等号後,陈拙的手腕没有停留,在等号的右边,他用力地划下了一道半圆形的弧线。
随後,手腕回转,在弧线的上方留下了一个极小的停顿。
一个简单的,没有任何角标,没有任何修饰的英文字母,出现在了那个等号的右侧。
C。
陈拙的手指在黑板上停顿了两秒钟。
他慢慢地收回了右手。
手指上残留的粉笔灰,被他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搓动了两下,化作一缕细微的白色烟尘,消散在空气中。
陈拙向後退了一步。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黑板上这行占据了几乎三分之一版面的解析式。
从庞大到极简。
从极度的复杂,混沌,走向最终的唯一。
这行白色的粉笔字,在夕阳的光晕下,散发着一种冰冷,纯粹,没有任何杂质的理性光辉。
报告厅内,一种超越了物理意义上的安静,一种连思维运转的声音都被彻底抽空的真空状态。
没有人在黑板上写完字之後按亮麦克风。
没有交头接耳的讨论。
没有翻动草稿纸的声音。
连第一排那些老人们沉重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陷入了停滞。
夕阳的光斑在地毯上缓慢地移动了丝毫。
理察依然维持着双肘撑在桌板上的姿势。
他的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镜片後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第九块黑板上的那个解析式。
他的瞳孔在那个巨大的积分符号,乘积项以及最後的等号和字母C之间,来回扫视了无数遍。
理察的右手,紧紧地握着笔。
因为用力,他手背上的青筋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自己的脑海中,进行着最後一次,也是最庞大的一次心算代入。
他将那个显式解析式的每一项,分别拆解,代入到前面八块黑板的推演逻辑中,代入到物理场的极值点中,代入到矽基晶片的热力学边界中。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理察的身体,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塑。
突然,理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在这一瞬间,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一样,彻底地松垮了下来。
他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向後倒去,深深地陷进了那张座椅里。
他握着笔的右手,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松开。
失去了力量支撑的笔,从他的指间滑落。
「啪嗒。」
笔掉落在桌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随後,笔顺着微微倾斜的桌面向下滚动了两圈,越过边缘,掉在了下方的地毯上,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动静。
这位哈佛的拓扑学巨擘,当今世界上在古典几何领域最有发言权的老人。
没有去捡地上的笔。
他缓缓地抬起双手,摘下了鼻梁上的老花镜,将其随意地放在桌面上。
理察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角两旁的皱纹深深地挤压在一起。
那是一张极度疲惫,却又极度释怀的面孔。
在他旁边。
皮埃尔的眼睛,看着黑板上那个堪称艺术品的等式。
他的视线从公式的左边移到右边,最後停留在那个字母C上。
皮埃尔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了今天,乃至这半个月来,最为舒展的一个微笑。
老头子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法语的口型,在空气中轻微地比划了几个音节。
「多麽美丽的大楼。」
在皮埃尔的左侧。
李建明保温杯的盖子早已经拧开,里面不再冒出热气。
李建明那双常年握粉笔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扣在不锈钢的杯壁上,他的手背上同样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他看着那个解析式,胸口开始出现极其明显的起伏。
他咽了一口唾沫,将保温杯缓慢小心地放在了桌板上,仿佛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打碎了眼前这幅画面。
丘成桐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看黑板,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些同样陷入呆滞状态的同行们。
丘成桐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第二排的物理学家们。
那位来自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老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他的手指深深地插进了自己银白色的头发里。
他看着那个公式,脑海里那个困扰了物理学界无数个日夜的质量亏损幽灵,在这一刻,被这串纯粹的数学符号,彻底锁死在了一个极其优美的代数牢笼里。
大自然的残缺,在数学的维度上,被补全了。
中後排的区域。
那些身家过亿,掌控着矽谷乃至全球科技命脉的企业高管和系统架构师们。
他们看不懂那个解析式的数学推导过程。
他们不懂什麽是复流形边界,不懂什麽是弗勒尔同调群的乘积。
但是,他们看到了前排那些神仙们的反应。
他们看到了理察掉落的笔,看到了皮埃尔的微笑,看到了物理学家们的抱头叹息。
他们知道,那座阻挡在矽基晶片前面的叹息之墙,已经被黑板前那个年轻人,用半截粉笔,彻底轰塌了。
整个三号报告厅,依然没有任何人说话。
三百多名世界上最聪明,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头脑。
在这一刻,共同分享着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
夕阳的余晖已经从讲台的地板上,攀爬到了第一排的桌板上。
陈拙在黑板前站了足足三分钟。
他慢慢地转过身。
陈拙抬起双手,互相拍了两下。
两团细微的白色粉尘从他的掌心爆开,消散在空气里。
他走到讲台左侧的发言台前,伸出手,将麦克风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看着台下那些盯着他,或者盯着黑板的人们。
陈拙的脸上没有任何狂喜,没有任何傲慢,也没有任何过分的激动。
他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刚刚在图书馆写完了一份普通期末作业的大学生。
疲惫,平静,并且准备下班。
陈拙微微低下头,靠近了麦克风。
「这就是常数C的显式解析延拓。」
陈拙沙哑、乾涩,但却平稳的声音,通过两侧的音箱,最後一次在三号报告厅的穹顶下响起。
陈拙退後了半步,双手自然地垂下。
「我的报告结束了。」
「谢谢各位。」
陈拙的声音在音箱里落下尾音。
报告厅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死寂依然在蔓延。没有任何人立刻做出反应。仿佛这句话的重量,需要时间去传递到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皮埃尔将身体从宽大的座椅里撑了起来。
皮埃尔没有去拿麦克风,只是抬起自己的手,举到胸前。
皮埃尔站在第一排,面朝讲台上的陈拙,一下,一下,用力,缓慢而庄重地鼓着掌。
老人的掌声在空旷的报告厅里回荡,孤单,但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号召力。
紧接着。
理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位在上午还抛出最致命问题,试图将这套理论扼杀在摇篮里的哈佛巨擘,没有去看地上的笔。他转过身,面向陈拙,同样抬起了双手。
理察的掌声加入了进来。
随後。
李建明站了起来,丘成桐站了起来,曹怀东站了起来,第一排的普林斯顿教授,法国数学家,麻省理工的教务处主任。
全部站了起来。
第一排的掌声,连成了一片。
紧接着,仿佛是某种无声的指令被下达。
第二排的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老人站了起来。第三排的斯坦福物理系主任站了起来。
第四排,第五排。
微软的架构师,谷歌的技术总监,英特尔的高管,华尔街的顶级风投代理人。
没有任何人犹豫,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
他们整齐划一地从座位上站了奇浇。
三百多人。
全体奇立。
掌声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迎浇了最猛烈的喷发。
没有欢呼,没有口哨,没有任何嘈杂的语言。
只有纯粹的,震耳欲聋的,仿佛要掀翻这座建筑穹顶的掌声。
掌声如海啸。
如狂风。
如雷鸣。
那是人类的顶级智力,在,对真理降临时,所能给爬的最高级别的问洗礼赞。
陈拙依然站在讲台上。
他没有鞠躬,没有挥手,也没有露爬笑容。
他只是毫静地站在那个被夕阳完全台罩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