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
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B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
大厅高耸的玻璃穹顶过滤了部分刺眼的阳光,巨大的电子航班信息显示屏上一排排的英文字母与阿拉伯数字不断地翻滚。
广播里正在交替播报着前往各个国际目的地的登机提示。
李建明站在国际出发的安检通道入口,从口袋里摸出了护照和一张印着航班号的登机牌,他低头看了一眼登机牌上的座位号和登机口,然後将它们和护照叠放在一起,捏在手里。
陈拙站在李建明的身旁,他的双手扶着一辆机场的行李手推车,手推车上放着李建明的行李箱。
几名推着装满巨大行李箱手推车的旅客从他们两人中间穿过。
李建明擡起头,看了一眼安检口排起的长队。
他转过身,面向陈拙。
「送到这就可以了。」
李建明的声音在周围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有些低沉,他用拿着护照的手指了指前面的安检通道。
「进去还要排队,你在外面也看不到什麽。
「行,那我把车给您推到排队口。
「7
陈拙双手握着手推车的把手,将车子向前推了一点。
李建明看着眼前现在这个只比自己低了半个头的年轻人,自己记得在来普林斯顿之前这个孩子还在自己脖子那里。
半大小子个子窜的飞快。
李建明稍微凑近了一些,避开旁边一对正在大声交谈的外国夫妇。
「我明天下午落地徽州。」
李建明看着陈拙。
「科大那边院里还有两个研究生的开题报告压着,回去就得看。」
李建明停顿了一下,视线在陈拙那件有些发白的衣服上扫了一眼。
「听丘成桐说你现在卡里的钱估计不少。」
李建明的语气很平淡,就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在跟离家在外念书的儿子交代生活琐事。
「周末回了普林斯顿,给自己安置两身新衣服,你这衣服都洗的发白了。」
听到这句话,陈拙握着推车把手的手指松开了,他擡起右手,在自己稍显淩乱的头发上抓了两下,脸上露出了几分讨乖的笑容。
「您就放心吧,老师。」
陈拙笑着回答,语气很轻松。
「昨天晚上大卫就已经准备带我置办几身合适的衣服了,他说我现在多少也算个学者了,总穿的这麽寒酸也不太像话。」
李建明看着陈拙脸上的笑容,眼角的皱纹稍微舒展了一些。
「按时吃饭,霍奇猜想最後一步的系数域不好啃,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平时吃饭准点,别跟以前在科大一样,一算起数据来就整夜不睡觉。」
李建明用手背轻轻拍了两下自己背着的那个双肩包的肩带。
「身体是算题的本钱。」
「一定按时吃。」
陈拙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
「我现在可是有钱人了,每天点最贵的中餐外卖,绝对不把自己饿死在普林斯顿里。」
李建明听着这句没大没小的玩笑话,轻轻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废话,伸手从手推车上将那个黑色的行李箱提了下来,拉出拉杆。
「行了,回吧。
「9
李建明背对着陈拙挥了挥拿着护照的左手,迈开脚步,汇入了走向安检通道的人流中。
「老师!」
陈拙站在手推车後面,突然擡起右手,冲着李建明的背影用力地挥了两下。
「您落地徽州了,千万记得给我发个简讯报个平安!」
李建明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在人群中举起左手,比划了一个知道的手势。
陈拙站在原地,看着李建明的身影排进安检通道的队伍,一步一步地挪动,直到彻底消失在安检仪後方。
直到李建明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後方之後,陈拙才转过身,顺着出发大厅的出口指示牌,向航站楼外走去。
外面是车道,一辆辆计程车和私家车在路边走走停停,交警吹着尖锐的哨子指挥着交通。
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停在航站楼出口右侧的临时停靠区。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大卫戴着一副墨镜,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到陈拙走出来,他按了一下车喇叭。
陈拙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引擎声和哨子声,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车载音响里正播放着一首舒缓的乡村音乐。
陈拙闭着眼睛,用力地向後仰着头,双手向上伸展,在车里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大卫转过头,隔着墨镜看了一眼瘫在副驾驶上的陈拙。
「李教授进去了?」
大卫随口问道,右手将排挡杆拨入D挡。
「嗯,进安检了。」
陈拙收回伸展的手臂,擡起右手,在自己有些僵硬的後脖颈上用力地揉捏着。
大卫松开刹车,轻踩油门,雪佛兰平稳地驶出临时停靠区,汇入了前往波士顿市区的高架路车流中。
大卫打了一把方向盘,看了一眼後视镜。
「刚才贾菲教授给我发了条信息。」
大卫一边看着前方的路况一边说。
「皮埃尔教授和他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里。」
大卫踩下刹车,跟着前面的车流减速。
「还有几位哈佛和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退下来的老先生也在。」
大卫转过头看了陈拙一眼。
「皮埃尔教授让你送完机,直接过去找他们。」
听到这句话,陈拙揉着脖子的手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将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发出了一声长久的的叹息。
「这帮老头子到底吃什麽长大的啊?」
陈拙闭着眼睛,忍不住吐槽。
「我在讲台上整整拉了九块黑板,写粉笔字写得右手手腕到现在还在抽筋,他们坐在台下听了一整天,居然还有精力去喝下午茶叙旧?」
大卫看着前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们可是上个世纪用纸和笔算出过核弹和登月轨道的怪物,你一个年轻人,别连几个七十岁的老头都熬不过。」
陈拙叹了口气,无奈地坐直了身体,扯过安全带扣上。
「去吧,去吧。」
陈拙嘀咕了一句。
「他们让我去哪,我就去哪,就当尊老爱幼了。」
大卫开着车在波士顿市区的老街道上穿行。
下午四点十分。
大卫将车停在了查尔斯河畔一条街道拐角处。
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橡树,秋天的落叶在人行道上积了浅浅的一层。
「就在前面那个路口。」
大卫指了指右前方的街角。
「那条街不好停车,我就不进去了,等下你和教授聊完了给我打电话。」
陈拙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好。」
陈拙走下车,关上车门,尾灯亮起,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在距离路口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家门面并不起眼的老咖啡馆。
咖啡馆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有些褪色的帆布雨篷,大门上镶嵌着几块带着划痕的毛玻璃,大门旁边有一扇大窗户,窗户的下半部分用白色的穿帘挡着。
咖啡馆里的客人不多。
除了角落里一个正在看报纸的年轻人之外,就只有靠着里面窗户的一张大圆桌旁,坐着四个人。
那四个人的年纪都不小了。
最年轻的一个,头发也已经花白了大半。
陈拙他站在门口,目光投向窗户旁边的那张大圆桌。
皮埃尔坐在圆桌背靠墙壁的位置,坐在皮埃尔左侧的是阿瑟,正端着一杯咖啡,低声和对面的一个老头说着什麽。
坐在皮埃尔对面和右侧的,是两位陈拙没有见过的老人。
右侧的老人头发乱蓬蓬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极厚的黑框眼镜。
对面的老人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勺,正在面前的咖啡杯里缓缓地搅动着。
大圆桌的中央放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两个已经冷掉的牛角面包。
「我早就说过。」
右边的那个老头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大口,眉头立刻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美国的咖啡豆烘焙方式简直就是对咖啡豆的一种谋杀。」
老头子的英语带着极其浓重的法国口音,语气里满是抱怨。
「这种过度的深烘,把所有的风味都烧成了木炭,这喝起来跟十年前在普林斯顿那家破店里的刷锅水有什麽区别?」
坐在他对面的老人停下了手里搅动咖啡的动作。
「别抱怨了,塞尔。」
左边的老人把勺子放在杯托上。
「在波士顿你能喝到现磨的咖啡就不错了,如果你想念巴黎左岸的那家馆子,你应该自己买张机票飞回去,而不是在这里折磨我们的耳朵。」
阿瑟在一旁笑了起来。
「如果我是你,塞尔。」
阿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就不会对今天这杯咖啡有这麽多意见,毕竟,今天这顿可是皮埃尔买单。」
阿瑟转头看向皮埃尔。
「他那半个硬币的铁公鸡性格,能主动请我们喝咖啡,这已经是波士顿今年最大的奇蹟了。」
皮埃尔靠在椅子上,没有任何被调侃的恼怒。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小口。
「这不叫奇蹟。」
皮埃尔放下咖啡杯,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叫体恤,毕竟你们这两天在MIT的报告厅里,脑细胞死亡的速度我估计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快。」
皮埃尔带着笑意的眼睛扫过对面的两人。
「特别是你,巴里。」
皮埃尔看着那个老人,嘴角微微上扬。
「我听说前两天下午,某人在看到那个虚拟基本链收敛的时候,连手里的老花镜都掉在了地上。」
老人冷哼了一声。
「少得意了,皮埃尔。」
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又不是你算出来的,你只是运气好,从东方捡回了一个怪物。」
塞尔也跟着笑了起来。
「理察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塞尔靠在椅子上,看着皮埃尔。
「他说他那支用了两年的笔直接报废了。」
塞尔叹了口气。
「格罗滕迪克当年在布尔巴基学派里留下的那些疯狂的猜想,居然真的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找到了边界映射的方法。」
塞尔摇了摇头。
「这世界确实疯了。」
就在几个老头子互相调侃的时候。
皮埃尔的视线越过桌子,看到了站在咖啡馆门口的陈拙。
皮埃尔擡起手,朝着门口的方向轻轻招了一下。
圆桌旁的其他三个老人顺着皮埃尔的视线转过头。
陈拙穿过几张空着的桌椅,走到了这张大圆桌旁。
「送上飞机了?」
皮埃尔看着走近的陈拙,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嗯。」
陈拙停在圆桌旁,点了点头。
「进安检了。」
皮埃尔伸出手,将旁边的椅子向外拉开了一点。
「坐。」
陈拙刚刚坐下,吧台後面的服务员便端着一个白色的托盘走了过来。
服务员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小罐牛奶,几包黄糖,放在了陈拙的面前。
「谢谢。」
陈拙对着服务员点了一下头。
服务员拿着空托盘转身离开。
皮埃尔看着陈拙,伸出手指,指了指坐在斜对面的那个刚才抱怨咖啡难喝的老头。
「这是让·塞尔。」
皮埃尔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加任何菲尔兹奖得主,阿贝尔奖首届得主之类的宏大头衔,就像在介绍一个普通的邻居老头。
「当年在IHES的时候,我的代数拓扑有很多地方是被他带偏的。」
皮埃尔靠在椅背上,看着塞尔。
「他的脾气很臭,对咖啡的品味更糟。」
皮埃尔收回手指,看了陈拙一眼。
「不过,如果你以後在同调代数的谱序列上遇到彻底解不开的死结,你可以试着给他写封邮件。」
陈拙挺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晚辈恭敬的明亮笑容。
他主动隔着桌子伸出右手。
「塞尔教授,能在波士顿见到您太荣幸了。」
陈拙握住老人的手。
「我大学的时候,在图书馆里翻烂了至少三本您写的《局部代数》,还因为弄坏条形码赔了图书管理员五十块钱。」
塞尔握着陈拙的手,听到这句话,嘴巴咧开,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大笑。
「五十块钱买一本《局部代数》,你算是赚大了,小夥子。」
塞尔松开手,靠在椅子上,看着陈拙摆了摆手。
「不过别听皮埃尔瞎说,谱序列的死结我现在可解不开,比起同调代数,我现在更关心你们在矽谷赚了多少钱。」
塞尔靠在椅子上,看着陈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理察告诉我,你搞出的那个什麽离散矩阵,底部的专利权全在你们自己手里,矽谷那些科技公司现在已经准备拿着大把的美元在普林斯顿排队了?」
塞尔喝了一口咖啡,摇了摇头。
「你现在可比我们这帮靠微薄年薪过日子的穷教书匠有钱多了。」
陈拙拿起桌上的小牛奶罐,往自己的咖啡里倒了一点牛奶。
听到塞尔的调侃,陈拙没有解释,拿起了那把小勺。
「可惜的是我还没见到那些美元的影子。」
陈拙一边搅动着咖啡一边回答。
「大卫说专利授权周期还要几个月。」
皮埃尔在旁边轻轻敲了敲桌子。
「塞尔,别打我学生的主意。」
皮埃尔护犊子地瞪了塞尔一眼。
「他赚再多钱,那也是他自己靠半块黑板算出来的,你休想用几句好话骗他去给你的研究所当免费的计算劳动力。」
塞尔哈哈大笑起来。
皮埃尔不再理会塞尔,他转过手,指了指对面的老人。
「这是巴里·马祖尔。」
皮埃尔继续介绍。
「哈佛大学的数论老头,他前两天在你的报告会上,因为那个常数C的解析式,刚刚输给了我十美元。」
陈拙转过身,同样礼貌的微笑着向马祖尔伸出手。
「马祖尔教授,您好。」
巴里·马祖尔,丢番图几何与算术代数几何领域的泰山北斗。
马祖尔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陈拙,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那十美元是我打赌你写不出显式解析延拓。」
马祖尔看着陈拙。
「结果你不仅写出来了,还顺手把整数域的边界给封死了一半。」
马祖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了一点。
「不过,陈。」
马祖尔看着这个年轻人。
「你别以为写出了常数C就万事大吉了。」
马祖尔的眼神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像是在聊家常。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还是在研究霍奇猜想吧,你那套离散矩阵在有理数域上确实跑通了,但霍奇猜想最後的门槛,是在整数域上。」
马祖尔向後靠回椅背上。
「整数系数上的那些挠部分产生的拓扑空洞,可不是靠一个常数C就能填满的,那是个泥潭,说不定够你这小子在里面折腾几年的。
马祖尔看着陈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