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祖尔向後靠回椅背上。
「整数系数上的那些挠部分产生的拓扑空洞,可不是靠一个常数C就能填满的,那是个泥潭,说不定够你这小子在里面折腾几年的。」
马祖尔看着陈拙。
陈拙端着咖啡杯。
听到马祖尔的话,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加了牛奶的咖啡。
很好,不苦了。
放下杯子,陈拙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马祖尔,他没有去争辩常数C的普适性,也没有做出任何急於证明自己的表态。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您说得很准,马祖尔教授,我昨天晚上在公寓的草稿纸上,试着往整数域上推了一步。」
陈拙拿起桌上的那把金属小勺,在杯子里轻轻搅动了两下。
「结果刚一进去,那些挠部分产生的拓扑空洞,确实很难搞。」
陈拙看着咖啡表面因为搅动而产生的微小漩涡。
「那里的边界条件确实乱成了一团,原有的大部分同调工具一放进去就彻底失效了。
「」
马祖尔听着陈拙的话,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不过这样也好。」
陈拙放下小勺,靠在椅背上,他看了看马祖尔,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皮埃尔。
陈拙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
「至少接下来的这几年,我不用发愁我的博士毕业论文该写什麽题目了。」
陈拙端起咖啡杯,语气里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狡黠与凡尔赛。
「回普林斯顿慢慢磨吧。」
听到博士毕业论文这几个字。
马祖尔愣了一下,随後直接被气笑了。
他没好气地看着眼前这个大言不惭的年轻人,端着咖啡杯笑骂道。
「博士论文?陈,你是在开普林斯顿的玩笑,还是在消遣我们?」
坐在马祖尔旁边的塞尔,正伸手去拿桌子中央藤编篮子里的牛角面包。
听到陈拙的话,塞尔把那个已经完全冷掉的牛角面包拿了过来,放在面前的瓷盘里,笑着接茬。
「凭你昨天在讲台上写出的那个离散矩阵,你现在就算拿一张擦过嘴的餐巾纸交上去,普林斯顿的学位委员会也会连夜给你盖章通过。」
塞尔拿起一把边缘有些磨损的餐刀,费力地切着那个干硬的面包,顺嘴吐槽道。
「如果有哪个不长眼的教授敢让你真的站在台上进行毕业答辩..
」
塞尔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陈拙左侧的皮埃尔。
「我想他们就能又一次看到年轻时的皮埃尔了。」
皮埃尔坐在椅子上,没有出声反驳塞尔的调侃,只是傲娇且不屑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哼,算是默认了这个极其护短的假设。
大圆桌旁爆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
塞尔伸手拂去掉落在格子衬衫上的一点面包屑。
「说到一团乱麻,陈,既然你的那个离散矩阵能跟矽谷的底层代码兼容,你应该去帮帮《数学年刊》的那帮老眼昏花的可怜虫。」
塞尔将切下来的一小块面包丢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他们最近快被那些计算机代码给逼疯了。
,塞尔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陈拙转过头,看着头发乱蓬蓬的塞尔。
阿瑟在一旁端着杯子,笑着接过了塞尔的话题。
「托马斯·黑尔斯。」
阿瑟看着陈拙,报出了一个名字。
「匹兹堡大学的那个数学家,他几年前向《数学年刊》提交了关於克卜勒猜想的完全证明。」
阿瑟摇了摇头,杯子里的黑色咖啡跟着晃动。
「那个疯子,在论文後面附带了足足三个G的计算机代码和运行结果。」
阿瑟叹了口气。
「为了验证那些代码里的每一个逻辑分支,《数学年刊》找了十二个顶尖的数学家组成审稿委员会。」
马祖尔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十二个人,整整看了四年。」
马祖尔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硬生生把那十二个老头看出了严重的偏头痛和视力衰退,上个月,审稿委员会的负责人直接向编辑部提交了辞呈。」
马祖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们在辞呈里说,人类的大脑根本无法穷尽那三万条程序的每一个分支。」
马祖尔放下杯子。
「他们集体投降了。」
塞尔终於咽下了嘴里那块干硬的面包。
他端起咖啡顺了顺嗓子,然後看着陈拙。
「老派的数学算是彻底完蛋了。」
塞尔的英语里带着浓重的法国腔调。
「以後数学杂志是不是得配个高级程式设计师才能看懂证明?好在你昨天拉的那九块黑板,还算是在人类的大脑理解范围内。
塞尔用手里的餐刀指了指陈拙。
「陈,去帮帮他们吧,去看看那三个G的代码里到底有没有藏着什麽该死的逻辑漏洞。」
听到塞尔的这句打趣。
陈拙迅速地连连摇头。
他甚至将身体向後仰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惊恐的抗拒动作。
「您饶了我吧,塞尔教授。」
陈拙双手在胸前摆了摆,脸上的笑容很无奈。
「自己写算式是一回事,去检查别人写的几万行计算机代码,那绝对是一场灾难,就算是上帝来了,也得被那些毫无规律的底层循环逼疯。」
陈拙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像是在寻找某种安慰一样喝了一大口。
「我还是觉得捏粉笔比较有安全感。」
陈拙咽下咖啡,老实地补充了一句。
看着陈拙这种毫不掩饰的抗拒,圆桌旁的四个老头子同时笑了起来。
吧台後的服务员拿着一块白色的抹布,正在擦拭着台面,听到角落里传来的笑声,服务员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後继续低头干活。
咖啡馆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径直走向吧台点单,一阵夹杂着街道落叶气味的冷风吹进了咖啡馆。
阿瑟将风衣的领子稍微向上拉了一下。
他看着陈拙,眼底带着笑意。
「现在的年轻学者,都太疯狂了。」
阿瑟将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除了交三个G代码折磨审稿人的,还有一个连影子都找不着的。」
阿瑟看向对面的塞尔和马祖尔。
「你们听说了吗?国际数学联盟的那帮人,现在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皮埃尔将靠在椅子上的手杖重新放平,随口问道。
「为了明年的马德里菲尔兹奖?」
皮埃尔的声音沙哑。
阿瑟点了点头。
「约翰上个星期给我打了个电话。」
阿瑟提到了当时国际数学联盟的一位核心成员。
「他们满世界在找那个叫格里戈里·佩雷尔曼的俄罗斯人,为了把菲尔兹奖的确认函交到他手里,组委会已经把邮件发到了圣彼得堡的每一个研究所。」
马祖尔用金属小勺刮着杯子底部的未融化的糖霜。
「普林斯顿和斯坦福给他开出了天价的年薪,邀请他来美国。」
马祖尔头也没抬地说。
「连签证都替他办好了。结果那些信件全部石沉大海。」
阿瑟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约翰说,上个月他们通过俄罗斯那边的熟人,终於拿到了佩雷尔曼公寓的固定电话。」
阿瑟摇了摇头。
「约翰在电话里极其正式地通知他邀请他去马德里。」
塞尔拿起那把餐刀,准备切第二块牛角面包。
「然後呢?」塞尔随口问。
「佩雷尔曼在电话里用极其不耐烦的俄语说,他在圣彼得堡郊外的树林里采蘑菇,没空搭理他们。」
阿瑟有些无奈地摊开双手。
「然後,他直接把电话挂了,在那之後,那个号码就一直处於拔掉电话线的状态。」
阿瑟的话音落下。
圆桌旁的几个老头子面面相觑。
陈拙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个有些温热的咖啡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将杯子放回桌面上。
「其实还可以理解的。」
听到陈拙开口,几个老头子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陈拙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阿瑟。
「如果您被关在圣彼得堡一间极其破旧的公寓里,整整七年时间,不和外界交流,每天只能面对里奇流和极其枯燥的拓扑手术边界。」
陈拙平静地描述着那种能把人逼疯的极端孤独。
「当七年後,您终於把庞加莱那个打不开的结彻底解开,推开了那扇门,从屋子里走出来。」
陈拙笑了笑。
「这时候,相比於一块要跑到马德里去接受无数人围观闪光灯的金牌。
陈拙的眼神里透着坦然。
「圣彼得堡树林里那些安静的,沾着露水的野蘑菇,绝对更有吸引力。
「9
陈拙说完,拿起旁边的一包黄糖,撕开包装,随意地倒进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里。
大圆桌旁安静了两秒钟。
随後,皮埃尔罕见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虚空点了点陈拙,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难以察觉的骄傲。
「所以,陈。」
皮埃尔看着自己的学生。
「比起你跑到西伯利亚的森林里去采蘑菇,连所有人电话都拒接。」
皮埃尔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
「我倒宁愿你像个正常的俗人一样,跟着大卫那个资本家,多去赚点矽谷的美元,至少那样我能在普林斯顿里找到你。」
陈拙拿起勺子搅着刚倒进去的黄糖。
「您放心。」
陈拙笑着接话。
「大卫说那笔专利费够我在普林斯顿买一个农场,等钱到了,我在农场里给您种蘑菇。」
几个老头子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笑声在这间有些暗淡的老咖啡馆里回荡,惊动了角落里那个看报纸的年轻人,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重新把自光埋进了报纸的油墨里。
下午的阳光已经从桌子的边缘退到了窗台上。
外面的红砖街道上,路灯极其准时地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昏黄的路灯光线透过玻璃窗,和咖啡馆内部的吊灯光线交织在一起。
马祖尔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
杯子里只剩下最後一口已经完全冷却的浓缩咖啡,他一仰头,将那口极苦的液体咽了下去。
马祖尔将空杯子放在托盘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色的格子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後将手帕重新叠好塞回口袋。
马祖尔双手按在桌子的边缘,身体微微向前倾,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陈拙,原本那种像老顽童一样调侃的表情,慢慢收敛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前辈长者的带着一丝审视和敲打的平静。
「不过,陈。」
马祖尔的声音在低沉的萨克斯音乐中显得异常清晰。
陈拙停止了搅动咖啡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马祖尔。
「去农场种蘑菇也好,赚矽谷的美元也好。」
马祖尔看着陈拙的眼睛。
「回了普林斯顿,别在那种安逸里过得太舒服。」
马祖尔用食指在桌面上极其缓慢地敲击了两下。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陶教授。」
马祖尔极其郑重地报出了一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坐在旁边的塞尔和阿瑟也都停止了闲聊。
「去年,他和本·格林一起,弄出了那个素数等差数列的格林—陶定理。」
马祖尔看着陈拙。
「在写论文和解决复杂分析问题的速度上,那小子是个真正的怪物,而且他还年轻,精力旺盛得就像一台永远不用散热的机器。」
马祖尔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明年的马德里国际数学家大会,菲尔兹奖的名单很快就会确定。」
马祖尔的目光没有离开陈拙。
「如果你不能把整数域上的那个泥潭彻底撬开,拿到更有分量的决定性成果。」
马祖尔靠回椅背上。
「在明年的马德里,你和陶教授可就要对上了。」
咖啡馆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街道上,一辆垃圾清运车轰隆隆地驶过,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陈拙坐在皮埃尔的右侧。
他脸上的关於种蘑菇的笑容,在听到陶教授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收敛了。
他没有像刚才面对克卜勒猜想时那样连连摆手,也没有像听到采蘑菇时那样带着幽默的调侃。
陈拙坐直了身体。
他将手里的小勺规矩地放在了托盘上。
面对眼前这位七十多岁的数论泰斗抛出的,关於另一位当打之年的超级学术大牛的敲打。
陈拙看着马祖尔,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看过陶教授关于格林—陶定理的预印本,他对素数分布规律的直觉,根本不像是人类大脑能拥有的逻辑推导,更像是一种天生的数学嗅觉。」
陈拙看着桌子中央那个装面包的藤编篮子。
「在分析数论和偏微分方程这一块。」
陈拙重新抬起头,迎着马祖尔的自光。
「陶教授确实是一座绕不过去的大山。」
陈拙没有任何掩饰地承认了对方的强大。
没有强行放狠话,没有说我一定会赢他。
就是平静地承认,那是一座山。
听到陈拙这番清醒得有些可怕的回答,马祖尔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後转化为赞赏的光芒。
一个年轻人,在刚刚引发了全世界的狂热追捧之後。
依然能清晰地看懂另一座山的高度,并给予纯粹的尊重。
这种心态,远比解开任何一道复杂的猜想都要难得。
塞尔在旁边满意地笑了一下,他伸手将面前那个切得乱七八糟的牛角面包残渣推到一边。
陈拙看着马祖尔,脸上重新露出了一抹属於年轻人的笑容。
他伸出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加了黄糖的咖啡。
「看来等周末回了普林斯顿的高等研究院。」
陈拙看着杯子里深色的液体,耸了耸肩膀。
「我连下午喝咖啡的时间都得省下来了。」
陈拙仰起头,将杯子里最後的一口咖啡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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