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波士顿，夜幕总是降临得格外迅速。
冷风贴着查尔斯河的水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刺骨的潮湿与寒意，顺着砖石铺就的街道缝隙，毫不客气地往人的大衣领口里钻。
「叮铃~」
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铃声，老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陈拙从那间充斥着低沉萨克斯乐和浓郁咖啡豆香气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人行道上，微微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身後的门内，那几位在国际数学界跺一跺脚都能引发地震的老教授们，正在分头离开。
马祖尔和塞尔并肩走着，拉开了街角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
皮埃尔则裹着他那件深灰色的羊衣和阿瑟走向了停在路边的车。
在上车前，皮埃尔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站在路灯下的陈拙。
他询问陈拙是否要一起回公寓。
陈拙微笑着摇了摇头。
「您先回去休息吧，教授。我想一个人在这附近随便走走，吹吹风。」
陈拙把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
「连着几天，满脑子都是拓扑和流形，我现在需要看点不需要动脑子的东西。」
皮埃尔看着自己的学生，点了点头，没有强求。
对於一个刚刚在波士顿掀起了一场学术和科技界双重海啸的十四岁少年来说，能够在风暴的最中心，依然保持着这种想要在街头散步的闲适心态，本身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看着皮埃尔乘坐的计程车汇入车流，逐渐远去。
陈拙转过身。沿着铺满落叶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红色的尾灯在路口连成一条长长的线。
偶尔有几个背着双肩包、手里捧着厚厚参考书的常春藤学生步履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年轻的脸庞上带着被冷风吹出的红晕。
空气里，弥漫着街角热狗摊飘来的烤制香肠的味道，还有汽车尾气淡淡的焦糊味。
此刻的陈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走在异国街头最普通的亚裔留学生。
他的脚步放得很慢，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清静。
口袋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手机的震动。
陈拙停下脚步。
他拿出那部诺基亚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那是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内部专线号码。
陈拙无奈地笑了笑，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在耳边。
「下午好，陈先生，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在波士顿的休息时间。
97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行政专员伍利的声音。
依然是那种像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般，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的语调。
即使隔着几百公里的无线电波。
陈拙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脊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备忘录的伍利的刻板印象。
「下午好，伍利。」
陈拙换了只手拿手机，继续沿着街道慢走。
「有什麽事吗？」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并没有因为被打扰而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
「我是来向您确认，明天返回新泽西的行程细节。」
伍利在电话那头一丝不苟地汇报着。
「时间没有变，依然是明天上午十点，交通工具依然是您们来时乘坐的那架湾流G550
包机。」
伍利翻动纸张的细微的声音顺着听筒传了过来。
「目前飞机已经完成了航前检修，停泊在洛根国际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
「好的，我知道了。」
陈拙轻声应答道。
「请稍等，陈先生，还有几个极其重要的细节需要您的确认。
39
伍利显然没有就此结束的打算。
「关於您在波士顿公寓的行李，监於您近期高强度的脑力消耗，我强烈建议由高等研究院出面，在波士顿当地雇佣一支专业的收纳团队，前往大卫先生的公寓为您进行行李打包。」
伍利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严谨。
「他们会自带无尘级别的防震箱，确保您的任何手稿都不会在运输中受损。」
陈拙站在波士顿的一个十字路口。
看着对面闪烁的红绿灯，他擡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自从他在波士顿把各路学阀和科技巨头们震得人仰马翻之後，他在普林斯顿那些行政人员眼里的地位，似乎已经从一个普通的年轻天才，直接跃升到了需要被小心供奉起来的什麽东西。
「伍利，辛苦你了。」
陈拙耐着性子打断了自己的这位行政专员。
「不过，真的不用那麽麻烦。」
他看着路过的行人。
「我去波士顿，统共就带了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里面装了两套换洗衣服，一个洗漱包，还有几沓空白的草稿纸。」
陈拙笑了笑。
「我四肢健全，自己花五分钟就能把它们塞进行李箱，不需要什麽专业的收纳团队，也不需要防震箱，我的手稿都在我的脑子里，我想它们绝对防震。」
电话那头的伍利似乎停顿了一秒钟。
随後，依然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
「好的，陈先生，您的个人意愿永远是第一位的。」
伍利妥协了，但并没有放弃他的本职工作。
「那麽，关於明天的机上餐食...
」
「监於您在来时的航班上，对那家米其林三星餐厅提供的惠灵顿牛排和鱼子酱似乎缺乏兴趣，我需要向您确认，明天的返程航班上，您是倾向於更换一家提供纯正法式大餐的供应商，还是......继续为您准备中式的简餐？」
伍利问得极其认真。
「如果是中餐，您是否有特定的食材偏好，或者指定的厨师团队？」
陈拙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一阵深深的无奈涌上心头。
「伍利。」
陈拙看着对面街道亮起的绿灯，迈开脚步。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明天在飞机上吃得开心点，就去随便哪家快餐店，给我买两个普通的夹着火腿和煎蛋的三明治。」
「多放点生菜。别放那些奇奇怪怪的松露酱。」
陈拙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还能配一杯热牛奶，就更好了，我其实挺喜欢那种简单的味道。」
「三明治？陈先生，您确定吗？这似乎并不符合..
「」
「我非常确定。」
陈拙用温和但笃定的语气说道。
「随便准备点能填饱肚子的简餐就行，另外，除了《数学年刊》那边的校对邮件，如果有什麽媒体采访或者大学的邀请函发到研究院，一律帮我拒了。」
「如您所愿，陈先生。」
伍利终於得到了确切的指令。
「明天的三明治会准时出现在您的摺叠餐桌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酱料，祝您在波士顿度过一个愉快的傍晚。」
电话挂断了。
陈拙将手机塞回口袋里，轻轻叹了口气。
走过了两个街区，陈拙的视线，被路边一家占地颇大的旅游纪念品商店吸引了。
商店坐落在哈佛广场附近。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堆满了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门口挂着一串串印着哈佛深红色校徽和MIT烫金Logo的旗帜。
陈拙想了想，自己明天就要回普林斯顿了，要不给国内的熟人们买点伴手礼？
总不好空着手回去。
他推开商店的玻璃门，店内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空气里混合着一种带有香草味的特殊香氛，游客们熙熙攘攘地穿梭在货架之间，略微有些嘈杂。
陈拙走到入口处拉过一个塑料购物筐，他开始像个最普通的观光客一样，在货架间溜达起来。
他买东西的风格一向乾脆利落。
既不抠抠搜搜，也不铺张浪费，主打一个量体裁衣，贴合熟人的特质。
晃悠到一排摆放着各种高档文具和办公用品的展示柜前。
「老赵和老周..
19
陈拙挑挑拣拣，选了一只做工相当精致，印着哈佛大学校徽的骨瓷马克杯。
接着，他又给老赵挑了一枚印着麻省理工学院标志的黄铜领带夹，老赵平时穿衣打扮挺讲究，这枚领带夹应该还行。
将马克杯和领带夹放进购物筐。
陈拙继续往里走。
路过一片体育周边专区时，一抹鲜艳的绿色吸引了他的自光。
波士顿凯尔特人队的周边商品区。
陈拙停下脚步，拿起了货架上的一顶凯尔特人队刺绣鸭舌帽。
张强。
那小子最近迷上了打篮球，天天在QQ上跟他抱怨高中物理有多难及格。
「帽子不错。」
陈拙把帽子扔进筐里。
但只是送一顶帽子，似乎显得有些单薄了。
陈拙的目光在商店里扫视了一圈。
最後，在角落的一个书籍展示区里，看到了几本厚厚的装帧极其唬人的书。
他走过去一看，上面印着大大的英文书名。
《麻省理工学院基础物理学导论与经典习题集》。
陈拙拿起来翻了翻。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的物理公式和极其刁钻的力学，电磁学题目。
看着这本死沉死沉的习题集，陈拙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扬起，勾起了一抹轻微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容。
「既然物理不好，那就多做点题吧。」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本沉甸甸的习题集丢进了购物筐里。
工艺品区和文具区。
他给父亲陈建国挑了一个做工考究的木制帆船模型。
给母亲刘秀英选了一条质感柔软的波士顿当地产的羊绒围巾。
大勇的，话少的，和归的，苏微的..
一通扫荡下来。
陈拙手里的购物筐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提着购物筐，转身准备前往收银台结帐。
然而。
就在他穿过一条过道，快要走到大门口的结帐区时，陈拙的脚步顿住了。
在商店收银台旁边，最显眼客流量最大的一个主推货架上。
挂着一排崭新的T恤。
那是一排纯黑色的全棉T恤。
没有任何花哨的底纹，只有一种抓人眼球的白字印花。
陈拙有点麻了。
那T恤的正中间，赫然印着一段粗糙的代数矩阵算式。
虽然排版看起来有些业余，有些希腊字母甚至印得有些歪斜。
而在这段算式的最後，印花厂用一种极其狂放，甚至带着点泼墨效果的巨大粗体英文字母，重重地印上了一个符号：「=C」
然後，在这个巨大而突兀的「=C」上方，用一种神圣而复古的哥特字体印着一行大字「In C We Trust」（我们信仰C）
而在算式的正下方，则用一种模仿早期计算机终端显示的绿色像素字体，印着另一行极度中二的标语：「The Ultimate Anchor of the Universe/BUG FREE」（宇宙的最终锚点/永不宕机）
陈拙看着这件衣服。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哭笑不得。
「嘿！哥们，眼光真准！」
就在陈拙盯着这排T恤看的时候，一个穿着商店制服的年轻店员快步走了过来。
这店员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出头，像是个在附近大学勤工俭学的学生。
他完全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提着一筐旅游纪念品的亚裔少年，就是这件衣服上那串神圣公式」的真正主人。
店员热情地开始了他的推销。
「你也在看这件信仰之C」对吧？听我的，赶紧拿两件，这可是咱们店里，不，是整个剑桥市这两天最火爆的绝对爆款！」
店员激动地指着衣服上的那个巨大的「C」，唾沫横飞地介绍起来。
「你肯定不是学计算机或者物理的对吧？你知不知道前两天在MIT的大报告厅里发生了什麽，听说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陈写出来的。」
店员的眼里闪烁着那种听到了都市传说後的狂热。
「现在附近那些搞计算机底层架构的书呆子，还有哈佛那些天天研究宇宙大爆炸的物理疯子们，全都彻底炸锅了，他们把这个常数C当成了不会内存溢出，伺服器不会烧毁的绝对护身符！」
店员拍了拍那排衣服。
「我们老板前两天晚上看了新闻报导，敏锐地察觉到了商机，他连夜联系了波士顿郊区的一家印花厂，加急赶制了这一批衣服出来。」
店员凑近陈拙，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
「这可是下午刚送来的第二批货，已经又快卖断码了，现在还有几件大码的，买一件吧哥们，就算不懂这上面的公式，穿出去也绝对拉风！」
陈拙站在货架前。
他安静地听着店员这番激情澎湃的吹嘘。
听着别人吹嘘「改变世界的东方少年」，看着自己的数学工具变成了十五美元的符号。
陈拙没有出声打断，他脑海中，突然慢吞吞地浮现出了这段时间在公寓里，山姆和阿伦忙的焦头烂额的样子。
如果...
把这两件印着「宇宙最终锚点」的中二T恤，放在他们两个人的面前。
他们的表情，一定会非常非常非常有意思。
一想到那个画面，陈拙眼底的笑意开始逐渐扩大。
「你刚才说，这衣服只剩下大号了对吧？」
陈拙转过头，看着那个还在口乾舌燥推销的店员。
「对对对！大号和XL号！」
店员连连点头，以为自己终於做成了一单生意。
「很好。」
陈拙果断地从货架上扯下了两件大码的「信仰之C」T恤，把T恤扔进购物筐，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
「给我包起来，连同这筐里的东西一起结帐。」
「好嘞！哥们你绝对不会後悔的！愿C与你同在！」
店员兴奋地接过购物筐，快步走向收银台。
陈拙站在收银台前等待结帐。
柜台旁边墙上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着财经频道的午後新闻。
金发碧眼的女主持人正用极快的语速播报着。
「6
..一场震动矽谷和华尔街的科技飓风已经在波士顿完美着陆，据悉，一项可能重塑全球高维算力底座的全新架构在三校联合研讨会上被公开，而这一切的核心，指向了一位东方少年...
「」
「一共是两百七十五美元四十美分，先生，刷卡还是现金？」
收银台里那个有些秃顶的老板一边打包，一边随口问道，他甚至连头都没擡去看一眼电视里的新闻。
「刷卡，谢谢。」
陈拙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带有Visa卡递了过去。
电视屏幕上正在激烈探讨的那个改变世界的少年，此刻正耐心地等待着店老板在刷卡机上操作。
结完帐。
陈拙婉拒了老板提供的夸张大号塑胶袋，而是将几件礼物分门别类地装进了三个看起来比较低调的袋子里。
他推开商店的玻璃门，重新走到了街道上，波士顿街头的路灯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冷风依旧。
陈拙左右手各提着沉甸甸的纸袋，站在人行道的一棵光秃秃的行道树下。
东西确实买得有点多。
他空出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大卫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了。
「大卫，是我，如果有空的话，开车来麻萨诸塞大道的路口接我一下。
陈拙站在冷风中，看着不远处亮起霓虹灯的店铺招牌，温和地说道。
「买的纪念品有点多，我拿不下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紧接着，陈拙听见大卫在那头发出了一声沉重且充满了无奈的叹息声。
「站在原地别动，尽量找个避风的地方，我十五分钟後到。」
陈拙挂断了电话，将手里的几个购物袋放在地上，把双手重新插进大衣的口袋里，靠在行道树的树干上。
街头车水马龙。
陈拙微微低着头，看着纸袋最上面露出的那件印着巨大的C的黑底白字T恤。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