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後。
大卫的雪佛兰打着右转向灯,从拥挤的车流中缓慢地挤了出来。
轮胎碾过路边的落叶,稳稳地停在了陈拙的面前。
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下来。
大卫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副驾驶的空位,落在了陈拙脚边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纸袋上。
大卫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哇哦~」
大卫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打趣。
「陈,你这是准备把这些东西全带到普林斯顿去吗?
陈拙没搭理大卫。
先把那几个袋子拎起来,毫不客气地全都塞进了後座。
放稳妥後,陈拙这才拉开前排的车门,坐进副驾驶,反手关上了车门。
车厢里开着暖气,将外面的寒意瞬间隔绝。
陈拙转过头,给了大卫一个平静中带着点嫌弃的眼神。
「怎麽可能。」
他拍了拍大衣袖口上沾着的灰尘。
「准备邮回国的,给朋友的伴手礼。」
大卫看着前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伸手挂上挡位,脚下轻点油门。
雪佛兰平稳地起步,重新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那我找人替你邮吧,比较快一点。」
陈拙靠在副驾驶舒适的椅背上,他偏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後退的街景。
「再感谢不过了。」
陈拙微笑着回了一句。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车载收音机里,正在低声播放着一首轻缓的乡村音乐。
吉他的拨弦声和汽车转向灯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
路灯昏黄的光影有节奏地从车前挡风玻璃上掠过,照亮又隐没了两人的脸庞。
二十多分钟後。
雪佛兰驶入了车库。
电梯一路上行,停在顶层。
大卫掏出钥匙,推开了公寓的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暖气,混合着淡淡的咖啡豆香气。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电视机开着,屏幕上,正在转播一场无聊的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和嘉宾的笑声被刻意调得很低,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充当着这个房间的白噪音。
山姆四仰八叉地躺在茶几旁边的羊毛地毯上。
他的一条腿搭在沙发的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阿伦则深深地陷在宽大的布艺沙发里。
彻底的放松。
或者说,彻底的摆烂。
听到开门的动静,两人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陈拙换了鞋,走过玄关。
他把手里的几个纸袋放在餐桌上,伸手从里面翻出了那两件被摺叠得四四方方的黑色棉质T恤。
两团黑色的布料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啪。」
一件衣服精准地盖在了地毯上山姆的脸上。
另一件则落在了阿伦的腿上。
「什麽东西?」
山姆被衣服盖住了视线。
他皱着眉头,伸手一把将脸上的布料扯了下来。
他坐起身,借着落地灯的光线,随手把手里的衣服抖开。
黑底。
白字。
粗糙的离散矩阵印花,以及那个占据了衣服正中心、巨大无比的「=C」。
客厅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山姆的目光顺着那个巨大而狂放的C往上看。
"In C We Trust."
他下意识地,轻声念出了那行复古的哥特字体。
接着,他的视线扫到了算式最下面那行绿色的像素字体。
"The Ultimate Anchor of the Universe / BUG FREE."
山姆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BUGFREE」,足足看了两秒钟。
随後。
「噗~」
山姆猛地乐出了声。
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这玩意儿简直太符合他现在的胃口了。
「老天,这简直太扯淡了。」
山姆一边笑着,一边双手扯着T恤的两肩,把它比在自己的胸前。
「这衣服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陈,你从哪弄来的这种极品?」
旁边。
阿伦也放下了手里的啤酒罐。
他低头看着落在他腿上的那件同款T恤。
作为一名正儿八经的理论物理学者,看着这个前两天还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在报告会上被那些物理学泰斗们疯狂盘问的常数C,此刻被生硬地印在一件纯棉布料上。
阿伦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件衣服的边缘,把它提了起来。
阿伦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波士顿商人的审美,真是让人感到遗憾。」
他乾巴巴地吐槽了一句。
但紧接着,阿伦的嘴角也扯出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不仅没有把衣服扔掉,反而将它搭在了自己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不过。」
阿伦拿起啤酒罐,灌了一口。
「明天的物理系例会,我决定就穿这件十五美元的破衣服去。」
「到时候导师问起来,我就让他对着我胸口上的这个C,自己去悟那半个矩阵的物理意义。」
大卫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拿着三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饮料。
大卫看着沙发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山姆和阿伦的反应,笑着摇了摇头。
他递给陈拙一罐,又扔给山姆一罐,自己开了一罐。
拉环拉开。
白色的碳酸气泡顺着罐口溢了出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四个人在客厅里坐下。
电视机里的脱口秀节自还在继续,现场观众发出阵阵罐头笑声。
陈拙安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喝了一口格瓦斯。
麦芽的香气和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在街头沾染的最後一点寒气。
几个人随口闲扯着。
没有任何刻意的冷场,也没有什麽沉重的话题。
不知过了多久。
陈拙将手里喝空了的易拉罐随手捏扁,放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对面的三个人。
「我明早十点的飞机,回普林斯顿了。」
听到这句话。
山姆打了个哈欠,他抓了抓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卷发,一点也没有离别的伤感,反而透着一股彻底解放的慵懒。
「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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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姆嘟囔了一句。
「行吧,反正我也打算连睡三天,等我睡醒了,再去看看矽谷那几家公司的董事会,哪家开出的条件顺眼点。」
他现在的身份,已经不需要再去面对什麽枯燥的伺服器日志了。
各大科技巨头的CTO位置,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挑。
阿伦靠在沙发上,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易拉罐的外壁。
「回了实验室,我大概也不会清闲。」
阿伦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凡尔赛。
大卫坐在陈拙的旁边,他看着这个自己发掘出来的十四岁少年,温和地笑了笑。
大卫举起手里的啤酒罐,朝陈拙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明早八点,我们送你。」
没有任何矫情的挽留,也没有什麽长篇大论的告别演讲。
陈拙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重新从茶几上拿起一罐未开封的啤酒,拉开拉环。
陈拙举起易拉罐。
四个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汇。
四个冰冷的罐子,轻轻地碰撞在了一起。
「叮。」
清脆的碰撞声,在这个暖气充足的公寓里回荡。
「谢了。」
陈拙看着他们。
第二天。
上午九点。
洛根国际机场的私人停机坪。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堆积着厚厚的云层。
.
停机坪上没有任何遮挡物,大风肆无忌惮地刮过空旷的地面。
一架白色的湾流G550客机静静地停在跑道边缘。
飞机的引擎已经启动,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声,气流在机尾後方形成一片微微扭曲的热浪。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在舷梯不远处停下。
车门推开,陈拙提着那个黑色的二十寸行李箱,走了下来。
随後,大卫、山姆和阿伦,三个人也跟着从车上跳了下来。
风很大,吹得几个人的大衣和外套猎猎作响。
没有铺着红毯的欢送仪式,也没有记者手里的长枪短炮。
大卫站在冷风中,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看着陈拙,随口交代了一句。
「昨天那些纸袋,我已经让人走国际特快发往华国了,估计几天後就能到。」
陈拙点点头。
「谢了。」
山姆今天竟然真的把那件印着「=C」和「永不宕机」的黑色T恤穿在了外套里面。
他缩了缩脖子,对着陈拙挥了挥手。
「回普林斯顿悠着点,别光搞数学把你的脑子给烧坏了。」
阿伦则是伸手和陈拙撞了一下肩膀。
「走了,回见。」
非常极简的告别对话。
就像是大学室友周末各自回家一样平常。
「回见。」
陈拙温和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提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踏上了湾流客机的舷梯。
没有一步三回头。
走到舱门口时,陈拙只是很随意地转身,对着下面站在冷风里的三个人挥了挥手。
然後,走进了机舱。
舱门在身後缓缓闭合。
将外面的寒风,以及波士顿这帮人、这件事,全部隔绝在了舱门之外。
机舱内的温度恒定在舒适的二十四度。
陈拙走到自己的座椅前,坐下,皮埃尔教授已经坐在了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戴着老花镜,安静地翻看着一份当天的报纸。
看到陈拙坐下,皮埃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拙面前的餐桌已经被拉开。
桌面上,一个简单的纯白瓷盘里,静静地放着两个用全麦面包制作的三明治。
边缘烤得微微有些焦脆,中间夹着厚实的火腿片,边缘煎得金黄的鸡蛋,以及几片翠绿的生菜叶。
在盘子的旁边,放着一个马克杯。
里面装着大半杯热牛奶,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奶皮,正向上散发着热气。
伍利的安排分毫不差。
没有任何多余的排场。
陈拙伸手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
火腿的咸香和鸡蛋的软嫩在口腔里散开,相当不错。
吃喝完毕。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随着一阵平稳的推背感,机头昂起,庞大的机身脱离了地面,向着灰暗的天空攀升。
陈拙坐在舷窗边,偏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波士顿的城市轮廓在倾斜的视野中逐渐缩小。
几分钟後。
飞机穿透了厚厚的云层。
刺目的阳光瞬间铺满了整个机舱,窗外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翻滚的白色云海。
波士顿的学术风暴,矽谷的狂热。
全都被彻底抛在了云层之下。
一个多小时後。
湾流客机平稳地降落在新泽西的机场。
黑色的轿车驶入普林斯顿小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与波士顿那种快节奏的都市感截然不同。
普林斯顿的街道显得异常静谧。
道路两旁的橡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初冬的夜空中伸展。
黑色的铁栅栏,古老的砖石外墙,路灯下,被风吹得打着旋儿的枯黄落叶。
轿车在一条安静的街道旁停下。
陈拙和皮埃尔走下车。
面前,是那栋熟悉的两层带花园别墅。
前院的草坪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门廊上的那盏黄色壁灯早早地亮着,在寒冷的夜色中,散发着一圈令人安心的温暖光晕。
皮埃尔走上台阶。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皮埃尔推开了门,陈拙提着行李箱,跟在皮埃尔的身後,走了进去。
门刚一打开。
一股混合着暖气和浓郁食物香气的热浪,便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
那是番茄,洋葱和牛肉长时间炖煮後,散发出的香味。
皮埃尔脱下帽子,随手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
听到开门的动静。
厨房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玛蒂尔达从走廊那头走了出来。
她的身上还系着一条带有碎花图案的围裙,双手正在围裙的下摆上随意地擦拭着沾染的水渍。
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玛蒂尔达的目光在皮埃尔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便落在了站在後面的陈拙身上。
她没有问任何关于波士顿的事情。
她不在乎眼前的这个十四岁少年,在外面是不是写出了一行改变世界的代码。
也不在乎他是不是被矽谷的巨头们奉若神明。
在她的眼里。
这就是个出了一趟远门,刚刚被外面的冷风吹得脸颊有些发凉的自家的孩子。
玛蒂尔达微笑着走上前。
她伸出双臂,给了陈拙一个结实而且温暖的拥抱。
陈拙能清晰地闻到,她那条碎花围裙上沾着的淡淡的炖菜香气。
「欢迎回家,陈。」
玛蒂尔达松开双臂,伸手轻轻拍了拍陈拙的袖子。
「外面冷坏了吧?」
她转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
「快去洗洗手。」
玛蒂尔达笑着催促道。
「晚餐马上就好,我炖了你喜欢的牛肉。」
玄关处的暖气包裹着全身。
餐厅里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光线,将餐桌上摆放好的餐盘和水杯照得泛起温润的光泽。
陈拙站在那里。
他看着微笑着的玛蒂尔达,还有一旁正在解着围巾的皮埃尔。
「好的,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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