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丁:隔一天去一次有点太赶了好像,我当时候简直是糊涂了,想了想还是换成五天一次会更好一点,这样变化会更明显一点,我的问题我的问题。)
接下来的五天,普林斯顿的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场。
都不大。
雪落在校园里的草坪,石墙和哥德式建筑尖顶上,看起来依旧很体面。
清晨会有校工推着除雪机慢慢经过,把路面清出一条乾净的窄道,积雪被堆到路边,像一排安静的白色小丘。
陈拙的生活也在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里,重新变得规律起来。
早饭在皮埃尔家。
玛蒂尔达的粥一天比一天像粥。
第一天还只是方向正确,到第三天时,陈拙已经能在里面吃到一点真正属於粥的软糯感。
玛蒂尔达对此很满意,皮埃尔则坚持认为自己在这个研究项目里承担了大量风险。
主要风险来自牛肉酱。
那瓶已经打开的牛肉酱被玛蒂尔达牢牢控制着,每次只允许皮埃尔取很少一点,皮埃尔试图用导师身份、答辩委员会压力和数学界贡献进行申诉,结果无一例外都被驳回。
陈拙通常坐在旁边喝粥。
餐桌上有烤面包,煎蛋,热茶,还有刘秀英寄来的牛肉酱。
窗外是普林斯顿冬天的冷白色,屋里则有热气,有餐具的轻响,还有皮埃尔被玛蒂尔达管住之後不太明显的叹息。
中午十二点半,陈拙回皮埃尔家吃饭。
这个时间後来变得非常稳定。
稳定到陈拙一开始以为那只是玛蒂尔达随口定下的午餐时间,後来才发现,它其实和很多数学边界一样,一旦被明确写下,就很难再随便移动。
上午大多在范恩楼。
伍利依旧会给他留好草稿纸和乾净的黑板。
常数C答辩的材料已经被整理得差不多,西里尔那边也递来了几份措辞正式得有些过分的文件,陈拙翻过一遍,没有发现明显问题,便把它们压在桌角。
真正占据他注意力的,仍然是另一摞纸。
霍奇草稿。
最上面那页依旧写着那句话。
找到那个能把影子拽出来的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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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拙有时会站在黑板前很久,不写字,只看着那几行被他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的符号。
常数C已经替他照亮了许多原本看不清的地方,但照亮和抓住,终究不是同一回事。
有些影子被钉在了墙上。
但它还没有伸出一只真正能握住的手。
下午有时去图书馆。
临近期末,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多,桌上到处是凉掉的咖啡纸杯、翻开的教材和被铅笔划得乱七八糟的笔记,克拉丽丝还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她的美第奇笔记比之前清楚了许多。
那三栏被她写得越来越工整,箭头虽然仍旧很多,但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到处打架,比安卡对此非常得意,仿佛这套方法是她发明的。
她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叫陈拙「陈」。
克拉丽丝偶尔会纠正她的语气,偶尔也会低头假装看书,但每次陈拙抱着旧讲义经过时,她的笔尖都会停那麽一下。
正常社交并没有发展成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是图书馆旁边买一杯热饮,或者在长桌边就一本书的插图多说几句话。
比安卡对月底那个流程仍然保持着旺盛兴趣,克拉丽丝则问得少一些,但每次都能把问题落在很准确的地方。
比如:「你说题目已经讲过一次,那这次答辩是在检查你,还是在检查流程?」
陈拙当时正翻着一本旧讲义,闻言擡头想了想。
「都有。」
比安卡趴在桌边,手里的笔帽一下一下戳着草稿纸。
「所以流程也会被答辩?」
陈拙看着她戳出来的几个小点。
「普林斯顿可能会认为这句话有一定合理性。」
比安卡笑了出来。
克拉丽丝低头,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只是很快又被她压回了笔记里。
到了晚上,陈拙回皮埃尔家吃晚饭。
皮埃尔偶尔会提起答辩委员会,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一场安排好的下午茶,玛蒂尔达则更关心衬衫有没有熨好,外套试起来是否合身,鞋子需不需要提前擦。
陈拙後来发现,在皮埃尔家里,答辩本身并不是最麻烦的部分。
最麻烦的是玛蒂尔达在他身上研究答辩当天他要穿什麽。
五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五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陈拙起床时,窗外的橡树林仍然被一层灰白色笼着,房间里很安静,桌上的霍奇草稿被他用一本旧讲义压着,玻璃杯里的水映着窗外微弱的光。
他没有去动那些草稿。
洗漱,换衣服,套上毛衣,再穿上黑色大衣。
走到楼下时,玛蒂尔达已经在厨房里。
今天的早餐比平时简单一些,烤面包,热牛奶,还有一小碗粥,陈拙坐下吃饭的时候,皮埃尔还没有完全从睡意里出来,报纸拿反了几秒钟才发现。
玛蒂尔达没有多问,只在陈拙出门前,把那条深蓝色围巾递给他。
「今天去特伦顿?」
陈拙把围巾围好。
「嗯。」
玛蒂尔达替他把领口压平,又把一只小纸袋放进他的手里。
里面有几块饼乾,用油纸包着,外面紮了一根细绳。
「天气冷。」她说,「路上可以吃。」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
「谢谢师母。」
皮埃尔靠在餐厅门边,打了个不太明显的哈欠。
陈拙把纸袋放进大衣口袋,推门出去。
早晨的冷空气一下子扑到脸上。
从普林斯顿去特伦顿的路,他已经不算陌生。
校园里的路面被清扫得很乾净,树枝上的雪也还白得规矩,越往外走,雪的颜色就越复杂。
路边的积雪被车轮碾过,混着泥水,菸头和碎玻璃,变成一层灰黑色的冰壳。
亚伯拉罕的那辆老福特停在折扣店後门。
後车厢里已经装了几箱临期面包和罐头,亚伯拉罕穿着那件旧大衣,正把一箱土豆往里推,他动作不快,但很稳,看到陈拙走过来,只是擡手打了个招呼。
「早安,陈。」
「早安,神父。」
陈拙走过去,伸手接过另一箱面包。
纸箱边缘有些潮,抱起来并不舒服,陈拙把它放进车厢,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亚伯拉罕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深蓝色围巾,目光在那里停了半秒。
「看来普林斯顿那边有人比你更了解冬天。」
陈拙看了看亚伯拉罕。
「她比较重视保暖。」
亚伯拉罕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把最後几箱东西装上车,亚伯拉罕关上後车厢,铁皮车门发出一声闷响,老福特轻轻晃了一下。
陈拙坐进副驾驶。
车里的暖气依旧不太可靠,出风口发出断断续续的咔哒声,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勉强的热意,亚伯拉罕发动汽车,车子缓缓驶出老巷,朝特伦顿的方向开去。
路上,亚伯拉罕说起今天的人手。
「阿米尔今天没来。」
陈拙转过头。
「考试?」
「差不多。」亚伯拉罕看着前方的路。
「他说有几门课需要补交东西,伊利亚也不在,好像有些别的事。」
陈拙没有追问。
亚伯拉罕也没有解释。
车窗外,普林斯顿镇边缘乾净的街道逐渐退去,旧砖墙,生锈的铁丝网和低矮的仓库一点点多起来,冷风把路边的塑胶袋吹得贴在围栏上,像一块褪色的破布。
亚伯拉罕双手扶着方向盘,语气平稳。
「在特伦顿,一个人说有别的事,通常意味着他不希望别人继续问。」
陈拙看着窗外。
「这倒是很有效的表达方式。」
亚伯拉罕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再说。
八点半过一点,老福特停在那座小教堂门口。
石阶上结着一层薄冰,亚伯拉罕下车後,从门边拿起一个旧铁桶,往台阶上撒了一些粗盐,盐粒落在冰面上,发出很轻的细响。
教堂里面比外面暖不了多少。
前厅的木桌上放着几个掉瓷的杯子,一个不锈钢保温桶正冒着热气,陈拙帮着亚伯拉罕把面包和罐头搬进侧面的救济室,又把几袋土豆放到墙边。
亚伯拉罕把纸箱拆开,按日期把面包分成两堆。
陈拙看了一眼礼拜堂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
亚伯拉罕没有擡头,却像是知道他在看什麽。
「他来了。」
陈拙收回视线。
亚伯拉罕把一袋面包放进左边的箱子,才继续道。
「比你早。」
这句话落在有些寒冷的前厅里,显得很轻。
陈拙没有立刻说话。
上一次,卢克是被饼乾和交易勉强留住的。
而现在,他比陈拙来得还早。
亚伯拉罕把手上的面包屑拍掉,走到保温桶旁边,给陈拙倒了一杯热咖啡,咖啡颜色很深,气味依旧带着某种廉价速溶特有的粗糙感。
「先暖暖手。」
陈拙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
很好,熟悉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喝,只用掌心握着杯子,让那点热度慢慢贴进手指。
礼拜堂的门被推开时,旧合页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里面依旧昏暗。
高窗上的彩色玻璃没有多少光泽,冬天的天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颜色。
前几天写在石板地上的粉笔痕迹还没有完全擦乾净,「12」「10+2」「36」这些白色残影淡淡地留在地缝里,像某种尚未消失的证据。
卢克没有蹲在最後一排。
他坐在靠近黑板的一张长椅边,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旧西装外套里,一只脚踩着长椅下面的横木,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他身边放着几个废铜零件,还有那截紫铜管。
看到陈拙进来,卢克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擡头看了陈拙一眼。
那双蓝眼睛里依旧有防备,但不像第一次那样锋利得像一根随时会紮人的针。
陈拙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卢克低头,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了摸。
很快,几枚硬币被他掏了出来。
一枚。
两枚。
三枚。
它们被放在长椅上,发出几声很轻的碰撞。
硬币不多。
一共六美分。
卢克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他把那几枚硬币摆得很整齐,像是在摆出一份不容否认的证据。
陈拙低头看着那些硬币。
卢克也看着它们。
礼拜堂里很安静,只有前厅隐约传来亚伯拉罕整理纸箱的声音。
过了几秒,卢克擡起头。
他的声音比上次多了一点极力压住的笃定。
「迈克少给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
那双蓝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拙,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把某件东西从那个废品站老板手里夺了回来。
「我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