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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六美分

    在普林斯顿,这甚至不够买一杯咖啡。

    在特伦顿,它们被卢克一枚一枚摆在长椅上,摆得很认真,像是某种来之不易的战利品。

    陈拙低头看着那几枚硬币,没有立刻说话。

    硬币很旧,边缘磨得发暗,其中一枚上面还沾着一点黑灰,卢克的手停在旁边,没有收回去,指尖因为冷而有些发红。

    他在等陈拙的反应。

    但陈拙没有夸他,也没有伸手去碰那些硬币。

    他只是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长椅另一端。

    「怎麽拿回来的?」

    卢克皱了皱眉。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预想里。

    在他的设想中,自己把六美分拿出来,陈拙应该已经知道发生了什麽,毕竟这几枚硬币本身就是答案。

    但陈拙看起来不打算接受一个只有结果的答案。

    卢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把视线重新落回硬币上。

    「我去了迈克那儿。」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像是长时间没有好好喝水。

    「我带了三块黄铜。」

    陈拙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坐到长椅上,而是像上次一样,直接在石板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卢克的肩膀松了一点。

    两个人的视线重新落在同一个高度。

    卢克用手指把其中三枚硬币往前推了推。

    「他看了一眼,说三十美分。」

    礼拜堂里光线很暗,高窗外的天光落在地板上,照不亮太多东西。

    卢克看着那些残影,声音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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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算过,是三十六。」

    他说完这句话时,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到现在还在回忆当时那种用尽力气才没有退缩的感觉。

    陈拙拿起半截粉笔,在地上重新写下。

    12,12,12

    然後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你怎麽跟他说的?」

    卢克伸手指了指地上的三个十二。

    「我说,十二可以拆成十和二。」

    他把粉笔拿过去,握得仍然不太标准,像握一小截钉子。

    「三个十,是三十。」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歪歪斜斜的30。

    「三个二,是六。」

    又写了一个6。

    最後,他用力在两个数字中间画了一个加号。

    「所以是三十六。」

    粉笔在地板上摩擦出一点刺耳的声音,卢克写完以後,把粉笔攥在手里,没有立刻放下。

    陈拙看着那几个数字。

    「迈克一开始给了?」

    卢克脸上露出一点极其短暂的讥讽。

    「没有。」

    他把那几枚硬币重新收拢到一起,又分开。

    「他说我算错了。」

    这很合理。

    一个八岁的流浪儿拿着几块废铜站在柜台前,说废品站老板算错帐,对方当然不会轻易承认。

    陈拙没有打断。

    卢克继续说。

    「我又算了一遍。」

    他说到这里时,眼睛里那点光亮重新浮出来。

    「很快。」

    这两个词被他说得很用力。

    很快。

    这对卢克来说非常重要。

    以前他站在迈克面前掰手指,越算越乱,最後只能听对方报什麽就是什麽,可是昨天,他没有掰手指。

    他直接把十二拆开。

    十和二。

    三十和六。

    再拼回去。

    迈克骂了他一句,把那六美分扔在柜台上。

    卢克把这部分说得很简单,但陈拙能想像出那个画面。

    脏旧的废品站。

    柜台後面不耐烦的老板。

    铁秤,油污,潮湿的纸箱和一股废铜烂铁的味。

    一个穿着宽大旧西装的小孩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三块黄铜,声音不大,却比以往快很多地说出了答案。

    陈拙把粉笔从卢克手里接回来,在地上写下三个词。

    算出来。

    说清楚。

    他停了一下,又写下第三个。

    让别人听见。

    卢克盯着那三行字。

    他认识的词不多,看得很慢,看不懂的地方,就凭陈拙刚才说话时的顺序去猜。

    「这是什麽?」

    「你昨天做对的三件事。」

    陈拙用粉笔点了点第一行。

    「第一,你算出来了。」

    粉笔移到第二行。

    「第二,你说清楚了。」

    最後停在第三行。

    「第三,旁边有人听见了,迈克可以说你算错,但他不太愿意在别人面前被你连续算对两遍。」

    卢克低头看着那三行字。

    他没有说话。

    但他明显听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很小声地说。

    「他以後可能不会让我在那里算。」

    「所以不能只靠当场算。」

    陈拙把粉笔放下,伸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饼乾盒。

    卢克的眼神原本已经往他右边口袋看了一下,发现陈拙拿出来的不是那个印着花纹的铁皮盒子时,表情里闪过一丝很快被压下去的失望。

    陈拙把东西放在两人中间。

    一本很薄的小本子。

    封皮是暗黄色的,边角有一点卷,像是从普林斯顿某个文具店最不起眼的货架上买来的,旁边还有一截短铅笔,笔尖削得很细。

    卢克看着它们,眼神重新警惕起来。

    在特伦顿,任何看起来白给的东西都值得怀疑。

    「这个怎麽算?」

    陈拙知道他问的不是数学题。

    他问的是这东西要用什麽换。

    「十道题。」

    卢克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太贵了。」

    陈拙点头。

    「是比饼乾贵。」

    卢克擡头看他,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故意擡价。

    陈拙把小本子翻开第一页,纸张薄,颜色有些发黄,但很乾净。

    「饼乾吃完就没有了。」

    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

    「这个可以用很多次。」

    卢克没有伸手。

    他看着那本子,眼神里仍然带着戒备。

    陈拙拿起粉笔,在地上画了四个格子。

    第一个格子里写下一个日期。

    第二个格子里写下一个单词。

    brass。

    第三个格子写:

    12

    第四个格子写:

    36

    「这叫记录。」

    陈拙指着那四个格子。

    「今天,黄铜,一磅十二美分,总共三十六美分,你把它写下来,下次迈克如果改口,你不用只靠脑子跟他吵。」

    卢克盯着第二个格子。

    他不认识那个词。

    陈拙没有等他问,直接用铅笔在本子第一页写了一遍。

    brass

    「黄铜。」

    卢克的视线在那五个字母上停了很久。

    他慢慢伸手,把铅笔拿了起来。

    那支铅笔在他手里显得有点陌生,他能用粉笔在地板上写数字,但铅笔和本子是另一种东西。

    纸面不像石板那样粗糙,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很轻,轻得让他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写上去了。

    他照着陈拙的字母,在下面写了一遍。

    b写得像被压扁的6,r的腿拖得很长,a歪到一边,两个s一大一小,像两条冻僵的小蛇。

    卢克写完以後,脸色不太好看。

    似乎他自己也觉得难看。

    陈拙看了一眼。

    「能认出来。」

    卢克擡头。

    陈拙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第一行,算一题。」

    卢克愣了一下。

    「这也算题?」

    「当然。」

    陈拙看着他。

    「能让明天少挨骗的,都是题。」

    礼拜堂里安静了一下。

    卢克低头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brass。

    他没有反驳。

    前厅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亚伯拉罕推开礼拜堂的门,没有走进来,只站在门边,他手里拿着一只掉瓷的杯子,看到地上的格子和卢克手里的铅笔,神情微微顿了一下。

    陈拙回头看他。

    亚伯拉罕把杯子放在靠门的一张长椅上。

    「温水。」

    他说完,看向卢克。

    卢克立刻把本子往自己膝盖底下压了一点。

    这个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本能的保护。

    亚伯拉罕像是没有看见,只是温和地收回目光。

    「他昨天回来以後,把那六美分数了很多遍。」

    卢克的耳尖立刻红了,他低声说。

    「我没有。」

    亚伯拉罕没有拆穿他,只看向陈拙,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多到我以为硬币会被他数薄。」

    说完,他转身离开,把门重新轻轻带上。

    卢克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才把压在膝盖下的小本子拿出来。

    他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陈拙也没有。

    交易继续。

    十道题并不复杂。

    陈拙没有一口气把它们变成正式课堂,他还是用卢克熟悉的东西出题。

    三块黄铜,两截紫铜管,四个螺帽,一小段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铜线..

    每道题都要写成一行。

    日期可以先用今天代替,东西要写名字,价格要写清楚,最後的钱要算出来。

    卢克算得比五天前快一些,但写得很慢,尤其是那些英文单词,他几乎每一个都要照着陈拙写一遍。

    copper。

    pipe。

    wire。

    他不知道这些字母为什麽要这麽排列,也不知道为什麽同样是金属,黄铜和紫铜在纸上长得完全不一样。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词和地上的废铜一样,都有用。

    它们能让一件东西被叫出来。

    被记住。

    被拿出来对照。

    第七道题时,卢克的手已经有些僵了。

    他把铅笔放下,甩了甩手腕,又很快重新拿起来,像是担心陈拙因此把题目算作失败。

    陈拙没有催。

    他只是把那杯温水往卢克那边推了推。

    卢克看了一眼杯子。

    过了几秒,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小口。

    温水没有味道,但它是热的。

    他喝完以後,把杯子放回原处,继续写。

    第十道题,是昨天那三块黄铜。

    12,12,12,36。

    还有那六美分。

    卢克写到最後一个数字时,笔尖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面。

    陈拙看着那一行帐。

    字很丑,数字有大有小,格子也歪。

    但它完整。

    陈拙合上本子,把短铅笔横放在封皮上,一起推到卢克面前。

    「你的了。」

    卢克没有立刻伸手。

    他盯着那本子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比看到饼乾时更复杂的东西。

    饼乾是香的,是能吃的,是立刻可以塞进口袋,熬过寒冷夜晚的东西。

    这本子不能吃。

    铅笔也不能换来热狗。

    但卢克伸出手的时候,动作比拿饼乾还要小心。

    他先拿起铅笔,放进本子中间夹好,再把本子合上,塞进那件宽大西装外套最里面的口袋。

    位置比装饼乾的地方还深。

    塞好以後,他还隔着衣服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陈拙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礼拜堂地板上,新写的粉笔格子和前几天残留的数字交叠在一起,那些白色痕迹有些乱,却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只是卢克一个人算不明白的困境。

    它们开始变成某种路径。

    卢克把那六美分重新收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们立刻塞进口袋,而是先看了一眼本子的位置。

    像是在确认,自己除了硬币之外,又多了一件能带走的东西。

    陈拙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上的粉笔灰。

    「下次,把它带来。」

    卢克擡头。

    「本子?」

    「嗯。」

    陈拙看了一眼他鼓起来的衣襟。

    「以後每次卖废品,都记一行,不会写的词可以空着,数字不能空。」

    卢克皱眉。

    「如果我忘了?」

    「那就少拿一块饼乾。」

    卢克立刻抿住嘴。

    这个惩罚显然比任何说教都有效。

    陈拙把那半截粉笔放回黑板槽里,转身往礼拜堂外走。

    他推门出去时,前厅里亚伯拉罕正在把临期面包装进纸袋,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

    「结束了?」

    「今天的交易结束了。」

    亚伯拉罕看了一眼礼拜堂里。

    卢克还坐在长椅边,低头整理那些废铜零件,他的手时不时隔着外套摸一下内侧口袋,像是在确认那本小帐本还在那里。

    亚伯拉罕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五天前从这里带走的是饼乾。」

    陈拙接过他递来的纸袋,帮着把面包放进去。

    「今天带走了一本帐。」

    亚伯拉罕轻轻点头。

    他没有说这是好事,也没有说卢克以後会怎麽样。

    特伦顿不适合轻易许诺以後。

    他只是把纸袋口折好,放到桌边,声音很低。

    「这已经很多了。」

    陈拙没有反驳。

    前厅的门缝里有冷风钻进来,保温桶上方升起一点白色热气。

    礼拜堂里,卢克终於把最後一块黄铜垫片塞进口袋。

    临出门前,他又摸了一下胸口。

    那里没有热狗,也没有不漏水的靴子,只有一本便宜的小本子和一截短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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