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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一磅

    又过了五天。

    普林斯顿的雪停了一阵,校园里被清出来的路面露出深色的石板,路边堆着的雪却还没有完全化乾净,白天阳光照上去,边缘会慢慢塌下来一点,到了晚上又重新冻住,变成硬邦邦的一层冰壳。

    陈拙的生活仍旧按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往前走。

    早饭,范恩楼,十二点半的午饭,图书馆,晚饭。

    玛蒂尔达的粥已经越来越少需要被礼貌性评价,皮埃尔教授对牛肉酱的申诉仍然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

    答辩的材料被整理得越来越薄,霍奇草稿却还是厚厚一摞,压在范恩楼的桌角,最上面那页纸上的那句话也依旧没有被移开。

    图书馆那边,正常社交也在继续。

    第五天清晨,陈拙再次去了特伦顿。

    亚伯拉罕的老福特照旧停在折扣店後门,车厢里已经装了几箱临期面包和罐头,天气比上一次稍微好一点,但风还是冷,吹过街角时,把路边灰黑色的雪水卷出细碎的波纹。

    老福特开进特伦顿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前厅里依旧有那只不锈钢保温桶和那几个掉瓷的杯子,陈拙把临期面包放到木桌上,刚准备去救济室搬罐头,亚伯拉罕却朝礼拜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里面。」

    陈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通往礼拜堂的门半掩着。

    和上次不一样,门缝里没有传来粉笔摩擦石板地的声音。

    很安静。

    陈拙放下手里的纸箱,推门进去。

    礼拜堂里依旧冷。

    卢克坐在靠近黑板的长椅旁边。

    他没有摆硬币,也没有把废铜一件件摊开。

    他怀里抱着那本小帐本。

    那本子比五天前皱了不少,封皮边角沾着灰,铅笔夹在中间,笔尖短了一截,卢克的手指压在封皮上,压得很紧,像是那里面夹着一张很重要的契约。

    看到陈拙进来,他没有打招呼。

    只是把帐本翻开,推到长椅边缘。

    第一页已经写了几行字。

    字母依旧歪斜,数字有大有小,格子也不规整,但每一行都能看出他确实在努力照着上次学的方法记帐。

    brass 12 36

    copper1545

    wire 10 20

    下面还有一行。

    pipehalf?

    最後那个问号被铅笔划得很重,几乎要把纸面戳破。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

    「迈克说的?」

    卢克点头。

    他从旁边拿起一截紫铜管,放到长椅上,那截管子大概有成年人的手掌那麽长,边缘不太平整,外面沾着不少的铜锈。

    「他说这不是一磅,他说只有半磅。」

    他停顿了一下,擡头看向陈拙。

    「半磅怎麽算?」

    这句话落在礼拜堂里。

    前厅那边隐约传来亚伯拉罕整理纸箱的声音,外面的风贴着高窗刮过去,发出很轻的呜咽。

    陈拙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卢克对面坐下,还是坐在石板地上,然後,他拿起那截紫铜管,放在两人中间。

    「你觉得迈克买的是什麽?」

    卢克皱眉。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多余。

    他指了指那截管子。

    「铜。」

    「还有呢?」

    卢克想了想。

    「管子。」

    陈拙点头。

    「这是管子,也是铜。」

    他说着,把管子放到左边。

    然後他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袋还没拆开的面粉,放到右边。

    「这是一袋面粉。」

    卢克看着那袋面粉,又看了看管子,眼神里多了一点不耐烦。

    「面粉不值钱。」

    「对。」

    陈拙没有反驳。

    「铜比面粉值钱,这叫材料不一样。」

    他拿起粉笔,在地上写下两个词。

    材料。

    重量。

    卢克盯着那两个词看了半天,显然只能勉强认出其中一部分。

    陈拙用粉笔点了点那截管子。

    「废品站买的不是你的管子。」

    卢克擡起头。

    陈拙又点了点那袋面粉。

    「也不是这袋面粉。」

    他在重量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买的是重量。」

    卢克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还是皱着,像是不太接受这个说法。

    陈拙没有急着解释,他把紫铜管放到手心里掂了掂,又把面粉袋稍微推过来一点。

    「这两个东西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一个是铜,一个是面粉,一个能卖给废品站,一个不能。」

    卢克点头。

    这个很明显。

    「但如果秤上都是一磅,它们在重量上就是一样的。

    卢克的眼神动了一下。

    陈拙拿粉笔在地上写:

    onepound

    然後在下面写:

    一磅6

    pound,是磅。」

    陈拙说。

    「它不是东西,是量东西有多重的名字。」

    卢克看着那个单词。

    pound。

    他明显不认识。

    陈拙把帐本拿过来,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遍。

    pound

    「先照着写。」

    卢克伸手接过铅笔,他写英文单词时,比算数字慢得多。

    陈拙看了一眼。

    「能认出来。」

    卢克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他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像是在把这个陌生的词收进自己的东西里。

    陈拙把粉笔放回地上。

    「迈克说这根管子不是一磅,是半磅。」

    卢克立刻看过来。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想知道的。

    陈拙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油纸包。

    里面是几块黄油饼乾,玛蒂尔达早上包得很整齐,细绳还打了一个小结,他解开绳子,拿出其中一块完整的饼乾,放到地上。

    卢克的视线几乎立刻落在那块饼乾上。

    陈拙看着他。

    「这是教具。」

    卢克擡起眼。

    「教具最後归谁?」

    陈拙想了想。

    「算对归你。」

    卢克没有再说话。

    陈拙把饼乾掰成两半。

    很轻的一声脆响。

    饼乾碎屑落在石板地上,黄油和香草的气味慢慢散出来,和礼拜堂里旧木头,蜡烛和冷空气混在一起。

    陈拙把两半饼乾并排放好。

    「一整块,分成两份。」

    他指了指左边。

    「这是一半。」

    又指了指右边。

    「这也是一半。」

    卢克盯着那两半饼乾。

    这对他来说不难。

    半个面包,半根热狗,半块发硬的饼乾,他都懂。

    陈拙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又从中间划开。

    「半,不是只用在饼乾上。」

    他说着,在旁边写。

    1 pound

    然後把它从中间划成两份。

    「一磅,分成两份,每一份就是半磅。」

    卢克看着地上的粉笔线。

    他的眉头慢慢松了一点。

    陈拙又写:

    12

    「如果黄铜一磅十二美分。」

    他把数字12从中间轻轻圈出来。

    「半磅是多少?」

    卢克低头看着那两个半块饼乾。

    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去掰。

    这一次,他没有伸出十根手指头。

    十二可以拆成十和二。

    十的一半,是五。

    二的一半,是一。

    五加一,是六。

    卢克的嘴唇无声动了几下。

    然後他擡起头。

    「六。」

    陈拙点头。

    「所以,一磅十二美分,半磅就是六美分。」

    卢克的视线猛地落到帐本那一行。

    pipehalf?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立刻把帐本拖到自己面前,拿起铅笔。

    铅笔尖落在那个问号旁边。

    停了一下。

    然後,他用力把那个问号划掉,划得很重。

    问号下面,他写下一个歪斜却清楚的数字。

    6

    写完以後,卢克没有擡头。

    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pipehalf6

    字很丑。

    格式也不标准。

    可是那个空着的地方被填上了。

    那个原本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帐本里的问号,终於被划掉了。

    陈拙把那半块饼乾推过去。

    「你的。」

    卢克伸手拿过饼乾。

    他这次没有立刻把它塞进内衬口袋,而是低头咬了一小口。

    很小的一口。

    咬完以後,他把剩下的半块小心地放进西装内侧,和帐本隔开一点,免得碎屑弄脏纸页。

    陈拙看见了这个动作。

    没说话。

    卢克把帐本合上,又想了想,重新翻开,把刚才写下的pound那一页看了一眼。

    他用铅笔在旁边慢慢写下另一个词。

    half

    这是陈拙刚刚写过的。

    h写得像两根靠得太近的木棍,a歪着,长得过分,f最後一笔用力太重。

    陈拙看了一眼。

    「这个词也能认出来。」

    卢克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前厅的门这时被推开。

    亚伯拉罕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两只杯子,一只里面是温水,另一只里面是颜色很深的速溶咖啡。

    他没有走得太近,只把温水放在靠门的长椅上。

    「今天的问题解决了?」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帐本上被划掉的问号。

    「解决了一半。

    「7

    亚伯拉罕的目光落到地上那两半饼乾上,顿了顿,笑了笑。

    「听起来很合适。」

    卢克立刻把帐本合上,塞回西装内侧口袋。

    动作很快。

    亚伯拉罕像是没有看见,只把咖啡递给陈拙。

    「前厅还有几袋面包要分。」

    陈拙接过杯子,站起身。

    卢克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把那截紫铜管重新塞进口袋,拍了拍胸口,确认帐本还在,临走前,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条把圆分成两半的粉笔线。

    然後,他弯腰,把另外半块饼乾拿起来,塞进内衬口袋。

    这一次,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报酬。

    前厅里,亚伯拉罕已经开始把临期面包装进纸袋。陈拙走过去帮忙,纸袋边缘有些硬,折起来时会发出轻微的响声。

    卢克从礼拜堂里出来,没有跟他们说再见。

    他像往常一样,从前门钻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一瞬,又随着门被关上而被挡在外面。

    亚伯拉罕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他这次没有跑得那麽快。」

    陈拙把一个纸袋放到桌边。

    「因为帐本在口袋里。」

    亚伯拉罕看向他。

    陈拙低头折着另一个纸袋,语气很轻松。

    「跑太快,容易掉。」

    亚伯拉罕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麽。

    前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保温桶里热水轻微晃动的声音。

    陈拙回头看了一眼礼拜堂。

    地板上,那块饼乾留下的碎屑还在,旁边是一条把圆分成两半的粉笔线。

    这当然不是霍奇猜想。

    甚至简单得不像数学。

    可对卢克来说,迈克嘴里的半磅,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一句可以随便糊弄他的声音。

    它是一磅的一半。

    能被拆开。

    也能被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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