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过得比前两周快。
星期一早上，陈拙刷过临时证件，进门以後顺手从架子上摘下安全帽，戴好，低头看了一眼海伦昨晚发过来的安排。
大厅里已经有人在忙。
远处一辆工具车沿着标线慢慢过去，轮子压过地面的接缝，咯噔一声，又一声。
陈拙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刚往里走没多远，就碰见贝尔纳。
老头从另一条通道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身後还跟着两个工程师。
「去哪？」
「二号那边。」
贝尔纳脚步没停。
「下午两点以後封。」「多久？」
「不知道。」
陈拙擡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八点十二。
「那我先过去。」
贝尔纳已经走远。
「别从东边进。」
「知道。」
两个人一前一後，各走各的。
……
第一周的时候，陈拙进一片新区域之前还得先找人问路。
到了第三周，很多地方已经不用了。哪里要戴额外的防护。
哪道门只进不出。
哪边上午能走，下午会因为测试临时封掉。
有些缩写他还是不认识。
但至少已经知道不认识的时候该找谁。
上午他在二号区域待了快两个小时。
前几天那个临时留下来的状态标记还在。
只是已经没人再围着它说话。
记录表上多了一小列。
很不起眼。
陈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马丁正好从後面过来，手里端着咖啡。陈拙指了一下。
「还留着？」
「嗯。」
「有新的？」
「有一点。」
「还是那种？」
「有几次像。」
马丁喝了口咖啡。
「但没那麽整齐。」
陈拙点头。
「那继续留。」
马丁看他。「这次不用你说。」
陈拙笑了一下，转身往另一边走。
……
中午以前，他在现场又碰见了伊莲娜。
她今天没站在屏幕後面，而是蹲在一张临时展开的流程图旁边，拿笔在几个地方做记号。
陈拙走过去看了一眼。
「又是後面？」
伊莲娜擡头。
「这次前面没动。」
「那你看什麽？」
她用笔点了一下其中两个位置。
「这里变了。」陈拙蹲下来。
前面的几个状态确实没明显变化。
再往後却有一处节奏比之前慢了一截。
陈拙看了半天。
「为什麽？」
「不知道。」
伊莲娜把笔帽扣回去。
「所以先记。」
她站起来，把纸折好。
陈拙跟着起身。
「还查吗？」
「下午。」「找谁？」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
「先不找人。」
她指了指另一边。
「先看下一轮还会不会有。」
陈拙点头。
这次没再问。
……
下午三点半。
陈拙刚从大厅里出来，一名年轻工程师在走廊里把他叫住。
「陈。」
陈拙回头。对方有点眼熟。
想了两秒，认出来是前几天他们做对照时负责其中一段记录的人。
「怎麽了？」
工程师手里夹着两张纸。
「你前几天问的那个关系，我们又跑了一遍。」
陈拙走过去。
「哪一个？」
对方把纸摊开。
就是那次「一直正常」和「恢复正常」以後，後面几个状态之间的时间差。
「今天上午又有一次。」
陈拙低头看。
「完整记录呢？」「在那边。」
「几点能看？」
「三点？」
陈拙擡手看了眼表。
已经三点二十七。
工程师也反应过来。
「现在也行。」
陈拙摇头。
「三点半以後我得去找阿伦。」
「那什麽时候？」
「明天上午。」
「九点？」「九点半。」
工程师点头。
「行。」
他把纸重新夹回去，转身走了。
陈拙也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原始记录别只留最後那一段。」
工程师擡了下手。
「知道。」
……
阿伦在另一栋楼里等他。
桌上放着几页刚列印出来的材料。陈拙进去以後，把安全帽放到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什麽东西？」
阿伦把材料推过来。
「有个小问题。」
陈拙翻开第一页。
设备名字。
运行条件。
几个他刚认识不久的缩写。
中间还夹着一张图。
他第一遍看得很慢。
阿伦坐在对面等。
过了一会儿，才问：「要不要我先给你理一下？」
陈拙没擡头。
「先不用。」
阿伦挑了下眉。
也没说什麽。
又过了一会儿。
陈拙用笔点住其中一个位置。
「这个是什麽？」
阿伦拉过材料解释。
陈拙听完，点头。
继续看。
不到两分钟。「停。」
阿伦停下来。
「又哪个？」
「这里为什麽不能一起做？」
阿伦又解释。
陈拙皱着眉听。
中间还打断了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阿伦忍不住看他。
「以前你嫌我说得慢。」
陈拙擡头。
「以前你没说这些。」
「以前说这些你也用不上。」「现在先说。」
阿伦笑了一下。
「行。」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陈拙问得越来越细。
有些问题阿伦一句就能说清。
有些得拿笔在边上画两下。
还有一个地方，陈拙问完以後，阿伦直接站起来去柜子里找了另一份旧材料。
等真正把前後关系理顺，桌上已经多了三张纸。
陈拙看着自己最开始写下来的两条限制。
原本他把它们并在了一起。
现在又拿笔划开。
阿伦注意到了。「怎麽了？」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纸上看着挺像。」
陈拙把其中一条点出来。
「这个是机器做不到。」
又点另一条。
「这个是你们不这麽做。」
阿伦看了两秒。
「有区别？」
「当然。」
「数学上呢？」
陈拙又看了一会儿。「现在有了。」
阿伦靠回椅背。
「然後？」
陈拙没回答。
他把那几页材料重新翻到第一页。
看了看其中一个设备名字。
「这个在哪？」
阿伦顺着看过去。
「你要看？」
「嗯。」
「现在？」
「现在有时间吗？」阿伦看了眼表。
「有。」
陈拙把安全帽重新拿起来。
「走。」
……
那天下午，他们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
没有算出什麽结果。
陈拙甚至把上午写的一部分东西又划掉了。
纸上看着很接近的两个条件，放回原来的设备和流程以後，来源根本不同。
一个地方是硬限制。
另一个地方只是为了配合後续操作。
还有一项，阿伦以前给陈拙材料的时候直接删掉了，因为在当时那个问题里确实用不上。陈拙站在旁边听工作人员说完，转头看阿伦。
「这个你也删了？」
阿伦点头。
「那次没用。」
「现在呢？」
「你自己看。」
陈拙又回头。
工作人员已经继续忙自己的。
他站了一会儿，重新低头在本子上改了两笔。
……
第三周星期五。
贝尔纳一大早就钻进了一处之後不太容易再接近的位置。s接下来要拆、调、运、重新装。
有些现在还能伸手摸到、站在旁边看的地方，等真正下去以後就没这麽方便了。
陈拙上午路过的时候，贝尔纳正蹲在里面跟人确认一项检查。
「陈。」
陈拙停下。
「嗯？」
「下午去哪？」
「统计那边。」
「那正好。」
贝尔纳从里面伸出手，递给他一张纸。
「顺便给格兰特。」
陈拙接过来。「什麽？」
「昨天那轮。」
「有问题？」
「没有。」
贝尔纳头也没擡。
「让他别把『没有问题』写成『证明没问题』。」
陈拙低头看了眼纸。
「这话您自己跟他说。」
「我忙。」
「我看出来了。」
贝尔纳摆摆手。
「快走。」陈拙夹着那张纸离开。
下午把东西交给格兰特的时候，老头正好在改报告。
陈拙站在旁边等。
看见格兰特把一句话里的「导致」划掉。
想了想。
换成了「伴随」。
陈拙笑了一下。
格兰特擡头。
「笑什麽？」
「没什麽。」
「贝尔纳让你来的？」
「嗯。」陈拙把纸递过去。
「他说让您别把『没看出问题』写成『证明没问题』。」
格兰特接过纸。
看了两秒。
「他什麽时候学会这麽说话了？」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
「可能被您教的。」
格兰特哼了一声。
没再理他。
……
第四周星期二。
上午的会议结束以後，陈拙回到那间已经越来越熟的会议室。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墙上的白板已经擦过很多次。
最开始五个人坐下的时候，桌上摆的是海伦发的访问材料。
现在已经换成一摞一摞的记录、批注和临时整理出来的评议草稿。
马丁那边多了一整组新的附加记录。
伊莲娜几张原本零散的纸已经被整理成几页短表。
贝尔纳的材料最难看。
折角。
铅笔字。
还有两张不知道沾过什麽的纸。
格兰特倒是整理得最整齐。
但每一页都有不少划掉重写的地方。陈拙自己的东西不多。
一本笔记。
几张单独抽出来的纸。
还有阿伦前几天给他的原始材料。
设备名都还在。
旁边密密麻麻写着他自己的小字。
海伦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五份新的文件夹。
「最後一周。」
马丁从电脑後面擡头。
「这麽快？」
贝尔纳正在找一支不知道丢到哪里的笔。
「你想再待四周？」「没有。」
海伦把文件一份份放下。
「星期五以前，把最後想加进去的东西给我。」
格兰特刚拿到自己的文件夹，擡头。
海伦看见他的动作，先补了一句：
「下午五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马丁先笑出了声。
格兰特皱眉。
「我什麽都没问。」
贝尔纳终於从一堆纸下面找到自己的笔。
「但我们都知道你要问。」格兰特懒得理他。
陈拙把自己的那份打开。
里面已经按方向分好了栏目。
实验。
计算。
统计。
复杂系统。
数学。
他翻到最後。
第一条就是那次他们一起跑出来的两类状态。
一直正常。
恢复正常。暂时分开记录。
继续验证。
再往後还有几条很短的东西。
陈拙看了一会儿。
翻到第二页时，笔尖停住。
有一处他看得不太对。
不是数学。
是一个现场操作条件。
陈拙用笔圈起来。
海伦正准备出去。
「海伦。」
她停下。「嗯？」
陈拙指了一下材料上的名字。
「这个人今天在吗？」
海伦走回来，看了一眼。
「在。」
「哪边？」
她报了一个位置。
陈拙把文件夹合上。
拿起安全帽。
马丁擡头看他。
「去哪？」
「问一下。」贝尔纳还在低头改自己的东西。
「那边四点以後忙。」
陈拙看了眼时间。
三点二十二。
「来得及。」
他说完，夹着文件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