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四点十二分。
会议室里还没有一份真正意义上的最终版。
海伦站在印表机旁边,手里拿着刚出来的十几页纸,看了两眼,又低头核对页码。
「马丁。」
「嗯?」
「你刚才给我的那一份,第三页和这一份不一样。」
马丁坐在电脑前,头都没擡。
「哪一行?」
「最後两行。」
「那用新的。」
「新的文件名叫什麽?」马丁手指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他沉默了两秒。
「最终版二。」
贝尔纳正低头翻自己那堆纸,闻言嗤了一声。
「那最终版一呢?」
「不是最终版。」
「那为什麽叫最终版?」
马丁终於擡头。
「因为半小时前我以为它是。」
格兰特坐在另一边,正在重新看自己那一页。
听见两个人说话也没参与,只拿笔把一个词轻轻划掉,又在上面重新写了一个。陈拙坐在旁边,正好看见。
「又改?」
格兰特没擡头。
「嗯。」
「刚才不是已经改过了?」
「刚才那个不够准确。」
陈拙看了一眼。
原来写的是表明。
现在改成了提示。
他点点头。
「行。」
格兰特这才擡眼。「你批准了?」
陈拙笑了一下。
「没有。」
「那你说行?」
「我说您改得行。」
格兰特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
伊莲娜那边最安静。
她把自己最後一张图拿起来,看了半天,忽然从文件里抽出来。
海伦正好经过。
「不要了?」
「不要。」
「为什麽?」「还不够。」
海伦点头,把那张图单独放到一边。
贝尔纳还在找东西。
桌上翻了一遍。
椅子下面看了一遍。
最後擡头。
「谁看见我昨天那张记录?」
没人回答。
贝尔纳看向陈拙。
陈拙举起双手。
「别看我。」
「你昨天拿过。」「我还您了。」
「还哪了?」
「您手里。」
贝尔纳皱着眉想了几秒。
低头看自己外套。
从里面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丁笑出了声。
贝尔纳面不改色地把纸展开。
「找到了。」
陈拙靠回椅背。
「挺好。」……
四点四十七。
最後一份重新列印完。
海伦把五个人的部分和内部材料装进同一个文件夹里,又检查了一遍顺序。
实验。
计算。
统计。
复杂系统。
数学。
後面还有几页联合记录和建议。
罗森进来的时候,手里只带了一支笔。
他坐到桌子最前面。没说什麽开场。
直接把文件打开。
「开始吧。」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第一项来自贝尔纳。
是一处还在地面阶段时比较方便接近的位置。
几轮测试本身没发现什麽异常,但贝尔纳建议在拆解以前补一次更完整的确认。
罗森看完。
「现在做还是等地下?」
贝尔纳回答得很快。
「现在。」
旁边负责这一部分的工程师也在。罗森看过去。
「来得及吗?」
对方想了想。
「拆之前可以保留一个窗口。」
「那做。」
罗森在旁边画了一笔。
没有继续讨论。
第二项是马丁那边。
一部分记录接口在不同阶段格式不完全一致,平时不影响运行,但外部重新拉通记录的时候很麻烦。
马丁的建议很简单。
下一阶段重新连接以後,把其中几处格式统一一下。
内部负责人看了一遍。「工作量不大。」
罗森问:
「值得吗?」
「值得。」
「那保留。」
又一笔。
再往後。
格兰特有一条被罗森停住。
「这一项你写的是有相关表现。」
「对。」
「要不要再往前写一步?」
「不。」格兰特回答得很乾脆。
「现在就到这里。」
罗森翻了翻後面的记录。
「你自己觉得原因是什麽?」
格兰特靠在椅背上。
「我有判断。」
「报告呢?」
「报告没有。」
罗森看了他一眼。
点头。
「那就这样。」
陈拙坐在旁边没说话。这句话他已经听过一次了。
……
轮到伊莲娜的时候,有一项争了几分钟。
她记录到某个局部调整以後,後面几处恢复节奏并不完全一致。
内部人员认为这种差异目前没有带来实际影响,也未必值得专门调整。
伊莲娜没有坚持改。
只问了一句:
「地下重新安装以後,这一段还会按现在的方式接?」
对方点头。
「大体会。」
「那到时候再看。」
罗森问:「现在不动?」
「不动。」
「记录保不保留?」
「保留。」
罗森又画了一笔。
一项一项过。
有的当场接受。
有的继续测试。
有的直接划掉。
还有两项内部负责人认为没有必要,五个人也没再争。
整个过程比陈拙想像得快。
没人因为自己写的东西被删掉不高兴。贝尔纳甚至有一条自己先摆了摆手。
「这个不要。」
罗森擡头。
「昨天你不是还保留?」
「昨天觉得可能有用。」
「今天呢?」
「今天觉得占纸。」
罗森把那一段划掉。
「行。」
……
最後翻到数学部分的时候,陈拙坐直了一点。
第一条很短。联合测试阶段,暂时区分两类当前状态相同、但近期状态历史不同的情况,并继续保留记录。
下面没有长篇解释。
只有两行最简单的说明。
一直正常。
恢复正常。
罗森看了一会儿。
「这个还要保留?」
「保留。」
马丁先开口。
罗森擡头看他。
马丁把电脑转过来一点。
「这几天後面又积了几次。」「稳定吗?」
「谈不上。」
格兰特接了一句:
「所以现在还不能合。」
贝尔纳坐在旁边点头。
「测试里留着没坏处。」
罗森又看向伊莲娜。
「你呢?」
「继续看。」
最後才看陈拙。
陈拙手里正转着笔。
「我也没意见。」罗森笑了一下。
「这是你们那天下午折腾出来的。」
「所以?」
「我以为你至少多说两句。」
陈拙看了一眼那两行。
「一直正常。」
「恢复正常。」
「已经挺清楚了。」
罗森低头。
在旁边画了个勾。
「那保留到下一阶段。」
陈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转。
……
五点四十。
整份评议终於过完。
罗森把最後一页翻回去,又从头扫了一遍。
文件不算厚。
里面也没有什麽惊天动地的东西。
更多的是一些需要继续留意的接口、记录方式、现场检查、状态区别,以及下一阶段重新安装以後值得重新看的地方。
海伦在旁边问:
「还要再改吗?」
罗森摇头。
「不用了。」马丁靠在椅背上,终於真正松了一口气。
贝尔纳问:
「签哪里?」
「最後一页。」
海伦把文件转过去。
贝尔纳第一个。
马丁第二个。
格兰特签完以後,还低头看了一遍日期。
贝尔纳站在旁边看他。
「日期也会错?」
「会。」
「今天几号你不知道?」「知道和写对不是一回事。」
贝尔纳懒得跟他争。
伊莲娜签完,把笔递给陈拙。
陈拙接过来。
名字落下去以後,擡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五点四十七。
海伦把文件收回来。
「结束。」
马丁问:
「真的?」
「真的。」
「不会还有最终版三?」「没有。」
马丁点头。
「很好。」
罗森没有马上走。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压着封面。
「六月做这份方案的时候,没人知道最後会写成什麽。」
贝尔纳站着穿外套。
「现在知道了。」
「嗯。」
罗森看了几个人一眼。
「没白做。」
就这麽一句。然後他翻出後面另外几页。
「还有一件事。」
马丁刚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我就知道。」
罗森没理他。
「後面拆解、运输、地下重新安装,再接起来以後,还会有一轮新的联合测试。」
格兰特问:
「大概什麽时候?」
「现在定不了。」
「提前多久知道?」
罗森笑了一下。
「我尽量比这次早。」格兰特点头。
贝尔纳已经把外套穿好。
「时间发我。」
马丁看他。
「你都不看日程?」
「到时候再看。」
「那你说时间发你有什麽用?」
「让我知道。」
伊莲娜从桌边拿起下一阶段的资料。
翻了一页。
「确定以後也发我。」
罗森点头。「行。」
他看向马丁。
马丁叹了口气。
「别只提前两周。」
「尽量。」
「『尽量』是多少?」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看向格兰特。
格兰特一脸莫名其妙。
「看我干什麽?」
陈拙没忍住笑。
罗森也笑了一下。
最後视线落到陈拙身上。「普林斯顿那边呢?」
陈拙擡头。
「什麽?」
「下一阶段。」
「时间定了告诉我。」
罗森挑了下眉。
……
人刚开始收东西,海伦忽然想起来什麽。
「等等。」
五个人都停下。
贝尔纳问:
「又怎麽了?」海伦已经从包里拿出相机。
「站一下。」
马丁皱眉。
「为什麽?」
「留档。」
「文件不是留了吗?」
「人也留一张。」
贝尔纳已经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
「现在?」
「现在。」
五个人只好重新站到会议室门口。
贝尔纳夹着外套。马丁的电脑包已经挂在肩上。
格兰特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笔。
伊莲娜站在旁边。
陈拙本来想把笔记本放下,海伦已经擡起相机。
「别动。」
哢嚓。
海伦低头看了一眼。
「有人闭眼。」
格兰特问:
「谁?」
「你。」
「再来。」第二张。
海伦又低头。
贝尔纳已经偏开了脸。
「你为什麽不看镜头?」
「我看了。」
「没有。」
「刚才有人叫我。」
马丁看了一圈。
「谁叫你?」
贝尔纳没回答。
海伦擡起相机。
「最後一张。」五个人重新站好。
陈拙手里还夹着那本已经用得有些卷边的笔记。
哢嚓。
海伦看了一眼屏幕。
「这张行。」
贝尔纳已经转身去拿安全帽。
「那就这张。」
没人再看。
……
晚上。
陈拙最後一次刷那张临时证件出门。
入口处换了班。坐在里面的工作人员这几天已经认识他,看见陈拙把安全帽挂回去,还擡了下手。
「结束了?」
「嗯。」
陈拙把临时证件摘下来。
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那张拍得不怎麽样的照片。
「回美国?」
「普林斯顿。」
对方把证件放进旁边的回收盒里。
「下次见。」
陈拙脚步停了一下。
「可能。」
工作人员笑了。「你们这批人都这麽说。」
陈拙也笑了一下。
推门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阿伦的车停在不远处。
後备箱开着。
陈拙那个四周前带来的箱子已经放在里面。
阿伦站在车边等他。
「都交完了?」
「嗯。」
「东西呢?」
「应该都在。」阿伦看他。
「什麽叫应该?」
陈拙拉开自己的包。
里面比刚来的时候乱了不少。
最下面还是那几本从普林斯顿带过来的数学书。
其中一本被一摞s材料压得有些歪。
旁边塞着笔记、列印纸,还有那本他这四周真正没翻多少页的书。
陈拙确认了一眼。
把拉链重新拉上。
「都在。」
阿伦接过包,塞进後备箱。
关上。两个人一前一後上车。
车开出去没多久,er的灯慢慢落到後面。
阿伦握着方向盘。
过了一会儿,问:
「怎麽样?」
陈拙靠在座椅上。
「什麽?」
「那台机器。」
陈拙看着窗外。
想了一会儿。
「挺有意思。」
阿伦侧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个?」
陈拙把视线收回来。
「不然呢?」
阿伦笑了一声。
车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