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间极大的后台。
戏台朝南,下面空荡荡的观众席像一张张张开的黑嘴。
台上摆着十几口黑木箱,箱盖半开,里面躺着一具具没有脸的灰白人形。
陈平屏住呼吸,贴着箱边走过去。
那些无面众还没醒。或者说,还在等锣声。
他环视一圈,没看见严琳。
铜钱还在烫,像在往某个方向拽。
他顺着铜钱的力道看去,目光落在戏台左侧一扇极窄的小门上。
门楣上挂着一面小铜锣,不大,才巴掌宽,像给小孩敲的。
陈平刚往那门走了一步,锣突然“当”地一响。
他后颈汗毛全竖起来。
身后十几口黑木箱同时“吱呀”一响,所有盖子都翻开。
无面众坐起来了。
陈平没有回头,拔腿就往那扇小门冲。
铜锣在头顶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那些无面众从箱子里翻出来,手脚并用,爬得极快。
陈平一脚踢开小门,反手把红绳往门楣上一绕。
红绳像活了一样,自己收紧,在门框上绷成一道线。
最先追来的无面众撞在红绳上,像被电了,整张脸“滋啦”一声,冒起灰烟。
陈平趁机往门后深处跑。
那是一条极窄的走廊,两侧全是木架,上面摆着无数面具。
木的、皮的、铜的、骨的,还有几张极薄的,像从人脸上刚揭下来的。
陈平没时间细看,只顺着铜钱的指引往最里走。
走廊尽头是一间暗室。
暗室中央放着一口竖起来的黑木棺,棺没盖,里面站着一个人。
手脚被铜丝吊着,头微微垂着,脸上没有面具,也没有皮。
可陈平只看一眼,心就揪紧了。
是严琳的傀儡。
他冲进去,还没碰到棺木,脚下猛地一空。
整个暗室地面往下塌。
陈平身体失重,直往下坠。他伸手乱抓,抓住一根铜丝,掌心被割得鲜血直流。
那竖棺也随之下坠,棺里的严琳傀儡像断了线的偶,跟着落进黑暗里。
就在陈平快要撑不住时,头顶“咚”地一亮,几道灰白人影从上方探进来,没有脸,只有嘴,像在笑。
陈平抬头,看见一张脸。
不是无面众。是活人。
那人蹲在塌口,提着一盏小灰灯,脸上没有表情,像看井底挣扎的蛇。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无面众,安安静静,像家犬。
“你果然找来了。”
那人说,“温酒让你来的吧。正好,阴桩还差一张能醒的脸。陈平,你来得真是时候。”
陈平悬在半空,血从掌心顺着铜丝往下滴。
他没回话。因为那枚“严”字铜钱忽然不烫了,像严琳的念被什么压了下去。
他心里一凉。
不是严琳被藏了。
是这地方把铜钱上的念也吞了。
而眼前这灰灯人,才是无相门真正看阴桩的。
陈平吊在黑暗里,血顺着铜丝往下滴。
灰灯人蹲在塌口边缘,像看井底一条半死的蛇。
他身后的无面众没动,齐齐蹲着,没有五官的脸在灰灯下泛着湿亮的光,像一群剥了皮的狗。
陈平没松手。
他知道,只要一松,下面是空的。
多深不知道,但下去就上不来。
他咬住牙,右臂肌肉绷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只挂在半空的破风箱。
“你找了她这么久,还没看明白?”
灰灯人把灰灯往下探了探,光像冷雾一样漫下来,照出黑暗中那口竖棺。
棺材斜卡在两块断梁之间,严琳的傀儡半跪着,头和手都被铜丝吊着,像一具还没装好的偶。
陈平也看清楚了。
那傀儡在动。极轻、极慢,像它自己的关节里有东西在往外顶。
他腕上那枚“严”字铜钱又热了一下,这次不是发烫,是一阵极缓的跳动,像从铜钱里传来脉搏。
“它不是你们做出来的。”陈平忽然说。
灰灯人笑了一声:“你说得对。不是我们做的。是它自己找上门的。我们只负责把它捡回来,穿线、蒙皮、喂了三年灰。可它不认主。不是我们不想用,是用不了。所以才留着等。等一个能把它认出来的人。”
陈平心里一紧。
“你是说,它在等我?”
“它谁都等。但只跟你走。”灰灯人站起来,退后一步,“你现在松开手,跟它一起掉下去,我保证你能碰到它。可你上得来吗?”
陈平没回。他低头看那傀儡。它像被什么唤醒了,头慢慢仰起。没有脸,五官全无,可陈平却觉得它在看他。不是看,是认。
“你想带它走,只有一条路。”灰灯人又说,“傀儡不能出阴桩。它被铜丝吊着,脚底钉着七寸阴钉,身上压着无相门的灰火。你想带它走,得先让它自己站起来。可它不是活人,站不起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让它上你的身。”
灰灯人声音不大,却像铜锣在陈平耳边敲了一下。
“它不是普通傀儡。它是严琳留下的‘壳’,里面还封着她一缕气。你只要把铜钱含在嘴里,让她那点气从铜钱里出来,她就能借你的阳气站起来,自己走出这口棺材。可你得让她上你的身。
上身之后,你的身子不再全归你。
她带你走出去,你带她活出去。
走得出去,你们都能活。
走不出去,你们两个一起沉进阴桩底下,再也别想上来。”
陈平沉默。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灰灯人,又看那傀儡。
严琳的傀儡已经跪了起来,铜丝绷得“咯吱”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往外撑。
陈平没有犹豫。他松开右手。
整个人直坠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黑暗。
耳边的风冷得像刀,他闭着眼,把腕上那枚“严”字铜钱摘下来,一口含进嘴里。
铜钱入口,极腥极凉,像含住了一块从井底捞出来的冰。
就在他即将摔在竖棺上时,黑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是严琳的傀儡。
那手没有脸,没有皮,却极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上一提。
陈平感觉自己像被一根线牵着,身子在空中一翻,稳稳落在竖棺旁。那傀儡已经站起来了。
它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五官,可陈平能感觉到,它正看着他,像用那缕气在“看”。
“严琳。”
他低声说。
那傀儡没有回应。
铜钱在陈平嘴里突然一颤,像有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从舌尖渗进去,沿着喉咙往下,一寸一寸,像冰水倒灌。
他的四肢开始发麻,眼前一阵一阵发灰。像有人从里面推开了他身体的门,又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盏极冷的灯。
陈平知道,严琳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