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像一把火,从胸口烧到天灵盖。
他没再犹豫,转身往上冲。
阶石已经开始断裂,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身后整个石室像被深渊一口吞掉,连声音都追不上他。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终于漏出一线光。
不是鬼市的绿火,也不是地底的青灰。是月光。清冷冷的,从井口斜斜打下来。
陈平钻出井口,滚在石桥边的青砖上。
天快亮了。鬼市的角灯全灭。
街面空空如也,像从没存在过。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手腕上两枚铜钱贴着脉搏,一温一冰,像两颗心脏在跳。陈平盯着渐渐发白的天,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
他明白了。不是他来救林依和严琳。
是林依和严琳,一直在井里等着替他还命。
天光还没完全透,鬼市已经像被蒸干了。
陈平从石桥边爬起来,身上没一块好皮。
手腕上两枚铜钱还贴着,一温一冰,温的那枚像在往外渗丝丝热气,冰的那枚则冷得他半条小臂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铜钱上的“严”字和“林”字在晨光里慢慢褪色,像被活人的气一冲,在躲。
他没耽搁,沿着鬼市外缘的矮巷往北走。
温酒说过,如果还能活着出来,去城北“青瓦弄”找她。
那地方不在鬼市里,在活人地界和鬼市之间,一条半阴半阳的窄弄。
青瓦弄口种着两棵老槐,树冠遮天,白日里也阴森森的。
陈平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可那弄口仍像浸在灰蓝色的暮色里。
他没敲门,直接翻墙进去。
温酒在屋里。
她坐在一张旧竹榻前,铜灯点着,青烟极淡,像一根半透明的线从灯口往房梁上飘。
听见动静,她也没回头,只从袖中滑出三根银针,夹在指间。
“是我。”陈平说。
温酒这才转头,看见他这模样,眼神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快步过来,先看他的眼睛,再捏他手腕。
手指刚碰到那两枚铜钱,就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
“你下到最底了?”
“差一点没上来。”
陈平把井底的事捡紧要的说了。
他说了石室、旧守、灯、脸。说了林依在灯中,严琳在井底,还有那句“三人俱还阳”。
温酒听完,半晌没作声。
“林依可以救。”她开口时声音很稳,像把什么都盘算过了,“灯还在,身体也还在,她只是被封在灯里,不是死了。我有法子把她的魂引回身。但需要一天一夜,而且不能被打断。”
“严琳呢?”
温酒停了一下,手指在铜灯边上轻轻一划:“她不行。她的身体不在这里。你见到的那张脸,只是傀儡上的‘表相’。严琳的真身早被他们藏了。铜钱上有她的念,可没身,就活不了。你得先把她的傀儡找回来。傀儡在,身就在。那东西和他们用的‘躯壳’不同,是拿真人炼出来的。只要傀儡没被毁干净,我就能把她的命从铜钱里拉出来。”
陈平点头:“你救林依,我找严琳。”
温酒皱眉:“你现在这身子,再拼一次,真会死。”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借的。”陈平把腕上那枚“严”字铜钱转了转,像在感觉什么,“它还在。就说明严琳还撑得住。”
温酒没再劝,只从柜里取出一只青布小包,里面是三根银针、一截红绳、一小块硫磺。
“银针封痛,红绳缠腕,硫磺避尸气。你带着。鬼市的影子白天不敢追你,但那些人会。他们带走严琳的傀儡,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用她的脸养‘阴面’。你找她,要快。”
陈平把东西收好,又问:“那些人是哪个门派?”
温酒沉默片刻,说:“鬼市没有门派,只有‘上三户’。”
“上三户?”
“做阴面生意的三家。一户姓白,管‘人皮脸’;一户姓宋,管‘傀儡路’;还有一户,没有姓,叫‘无相门’。前两户是手艺人,不敢轻易动你。真正能驱傀儡当狗使的,是无相门。严琳的傀儡若还在这附近,只能是在无相门的‘阴桩’里。”
陈平记下了:“阴桩在哪?”
温酒走到窗边,把竹帘掀开一线。晨光打在她半张脸上,白得透明。
“无相门的阴桩,在城西老戏台底下。白日进不去,门封着。你得等到天黑。可晚上阴桩一开,里面那些‘无面众’都会出来。你要想从它们中间认出严琳,不容易。”
陈平没再问。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林依醒了,告诉她——我把她的灯带出来了。”
温酒点头:“她若醒了,会还你一条命。”
陈平没说话,抬脚走了。
白天他不能去鬼市,也不能在活人街上多待。
他找了间废弃的城隍庙,靠着墙,半睡半醒地歇了三个时辰。
梦里全是井底那口石棺,还有无面人扑过来时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他惊醒时,天已经黑了。
城西老戏台,荒废多年。
戏台是木石混搭,楼顶塌了一半,檐角挂着几串破风铃。
风吹过,铃不响。
陈平绕到戏台后侧,果然看见一道低矮的石门,被半人高的荒草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灰光,像里面点着灰油灯。
他蹲在草里,短刀反握,正想靠近,忽然听见门内传来一声锣响。极轻,极短,像有人从戏台深处敲了一声。
接着,石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灰光从里面漫出来。
陈平没急着进去。
他知道,无相门的“阴桩”不是寻常地界。里面养的全是没有固定面孔的“无面众”。一个两个还好,成群的出来,他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可就在他犹豫时,袖子里那枚“严”字铜钱忽然滚烫起来,像一颗被烧红的扣子,烫得他手腕一抖。
严琳在附近。
而且很近。
陈平不再等。
他侧身挤进石门,里面是一条往下斜的甬道,两壁点着灰油灯,灯芯极短,光像被灰吞了半截。
甬道尽头是一扇旧戏台的后台门,门上半挂着褪色的红布,绣着“无相”二字。
陈平刚要掀布,里面又一声锣响。这次更近。像就在布后。他一把扯下红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