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秋雨,说来便来。
细密的雨丝裹着微凉的风,打在法租界药厂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楼外的梧桐叶被秋雨打湿,沉甸甸垂着,像极了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压得人喘不过气。
程东风站在办公室窗前,指尖夹着一份刚送来的报纸,目光落在头版下方那篇刺眼的文章上。
执笔人,正是陈刚。
文章篇幅不长,字字却如淬毒的针尖,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文中颠倒黑白,将药厂平价供药、安置难民工人的善举,歪曲成笼络人心、图谋不轨;将筹建子弟学校的初心,抹黑成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甚至含沙射影,直指药厂与斧头帮暗通款曲,靠着不法势力在上海立足。
字里行间,满是收了好处后的谄媚与歹毒。
片刻后,属下又送来另外几份报刊,梁从文的文章紧随其后,文风更为阴柔,却更具蛊惑之能。他以文人雅士的姿态,故作客观点评,实则处处挖坑,句句带刺,煽动不明真相的市民对抗药厂,挑拨工人与厂方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
程东风将报纸轻轻放在桌上,神色平静,无怒无火,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汪伯年站在一旁,脸色早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东哥,这两个人实在过分!拿着日本人与买办的银钱,便如此颠倒黑白,信口雌黄!要不要我派人去警告他们一番,让他们闭上那张臭嘴?”
程东风缓缓摇头,声音清淡如窗外的秋雨:“不必。”
“可是……”汪伯年急道,“任由他们这么写下去,百姓当真信了,药厂的声誉便毁了!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也会生出祸端!”
“声誉不是靠嘴护出来的,是靠手做出来的。”程东风转过身,目光沉稳,“陈刚与梁从文,不过是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他们手里握着笔,便以为笔杆子能杀人。可他们忘了,这世道最杀不死的,是人心。”
他走到桌前,指尖轻点报纸上的污言秽语:“他们写我们囤货抬价,我们便继续扩大生产,将平价药送到更多药房与棚户区;他们写我们苛待工人,我们便按时发薪,改善食宿,落实福利;他们写我们办学是作秀,我们便加快工期,让孩子们尽早走进学堂。”
“事实摆在眼前,谣言便不攻自破。”
汪伯年沉默片刻,依旧有些不甘:“可他们如此污蔑,实在令人咽不下这口气。”
“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程东风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世事的清醒,“我们身在乱世,做的是实业,救的是活人,便不能被几只乱吠的犬只乱了脚步。越是有人想抹黑我们,我们便越要站稳脚跟,把事做稳,做正,做进百姓心里。”
他顿了顿,眸中掠过一抹寒芒:“但你记住,忍耐不是无底线退让。陈刚、梁从文,若只是动动笔杆子,随他们去。可若他们敢借着舆论,煽动闹事,触碰药厂、工人、孩子的底线,那便不是警告那么简单了。”
汪伯年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属下明白!”
程东风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雨势渐大,敲打着屋檐,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他清楚得很,陈刚与梁从文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日寇、买办、反动势力,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的药厂在上海站稳脚跟,更不会容忍他为底层百姓、为这片山河做实事。
笔杆子的攻击,不过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风雨,还在后面。
他抬手,轻轻抚过桌角那枚铜铸小斧头徽章,微凉的触感,让他心神愈发安定。
王亚樵以斧为刃,锄奸报国,用最刚烈的方式守护苍生;他程东风无斧可挥,无刀可举,便以药厂为盾,以教育为灯,以良心为路,用最沉稳的方式,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
一刚一柔,一烈一稳,道异,心同。
“东哥,学校选址已经敲定,就在药厂西侧的空地,地势平坦,靠近棚户区,孩子们上学方便。”汪伯年上前一步,低声汇报,“木料、砖瓦已经开始筹备,先生也联系了三位,都是清贫守正的读书人,听闻我们免费办学,都愿意前来。”
程东风微微颔首:“甚好。用料务必扎实,工期不必赶急,但求坚固耐用。孩子们的课桌、板凳,也一并备好,午饭以粗粮、蔬菜为主,干净管饱即可。”
“是,属下即刻安排。”
安排妥当,办公室重归安静。
程东风坐回椅上,拿起那封尚未被雨水打湿的电报,指尖轻轻摩挲着“婉琴”二字。
千里之外,那人不知是否安好,是否也在望着这场连绵的秋雨。
他无归途,无退路,一身扎在沪上的风雨里,可远方那一声轻柔的“夫君”,却成了他暗夜里最安稳的慰藉,成了他在尔虞我诈、腥风血雨中,守住本心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提笔,在纸上轻轻落下几字,没有寄出,只是静静压在电报之下。
风雨如晦,心念不移。
君安,我便安。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上海的天,阴沉如墨。
可药厂之内,灯火通明,工人忙碌,校舍筹建,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有人在暗处泼脏水,有人在明处做实事。
有人握笔为刃害苍生,有人掌心藏火暖人间。
程东风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眸中无波,却藏着比秋雨更冷、比夜色更坚的力量。
他不怕谣言,不怕攻击,不怕前路刀山火海。
他只怕,辜负了托付,辜负了人心,辜负了那一声遥遥相寄的牵挂。
雨落沪上,风打梧桐。
程东风端坐案前,身姿挺拔,如一株扎根于乱世的青松,风雨不折,冰雪不摧。
前路漫漫,宵小当道。
但他心有明灯,何惧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