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透过梧桐叶,在药厂办公楼的走廊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程东风刚处理完一批生产单据,正靠在椅上闭目养神,连日来的舆论纷扰与琐事缠身,让他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
门外忽然传来属下轻而谨慎的声音:“东哥,楼下有位杜小姐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不肯通名,只说您见了便知。”
程东风微微皱眉。他在上海的人脉多在药厂与劳工圈,正经女客极少,更别提这般突兀登门的陌生女子。他本想回绝,可心底莫名一动,终究还是淡淡应了一声:“请她进来。”
不过片刻,脚步声轻缓地由远及近。
不是高跟鞋刻意的清脆,也不是小家碧玉的局促,而是一种从容、轻软、又带着几分慵懒韵味的步调,单单听声,便让人心里先松了三分防备。
门被轻轻推开。
程东风下意识抬眼。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僵在原地,双眼直直定在来人身上,连呼吸都忘了接续。
门口立着的女子一身素色暗花旗袍,剪裁合体,将一身线条衬得恰到好处,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入骨的风情。眉眼如画,鼻梁笔直,唇形饱满,肌肤白得像瓷,一抬眼一垂眸,皆是说不尽的婉转韵味。
程东风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像。
太像了。
像到他一瞬间以为自己穿越回了1995年的电视机前——这张脸,分明就是九十年代红遍大江南北的香港女星关之琳,可眼前这人,眉眼间的大气、沉静里藏着的柔媚、举手投足的贵气与分寸感,竟比荧幕里的关之琳还要胜出一筹。
世间竟有这般绝色。
“程老板,冒昧打扰,见谅。”女子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软而不腻,清而不冷,每一个字都像是轻轻落在人心尖上。
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又不显得卑微,恰到好处地捧着男人的体面。
程东风张了张嘴,竟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喉咙发干,舌尖发僵,连最基本的客套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女杜鹃。”女子自报姓名,缓步走进办公室,将门轻轻合上,“久闻程老板年轻有为,在沪上一手撑起药厂,安置难民,办学育人,这般胸襟,实在让小女佩服。”
她说话极有分寸,不捧得夸张,不赞得空洞,句句都踩在男人最受用的地方,既抬高了他,又不显谄媚。
程东风呆呆看着她的脸、她的眼、她说话时微动的唇角,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药厂,什么王亚樵,什么婉琴,什么陈刚梁从文……
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眼前只剩下这一张惊心动魄的脸。
一丝口水不自觉地从嘴角溢出来,他自己竟毫无察觉,只觉得心跳得快要撞碎胸膛。
杜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不点破,依旧温温柔柔地往下说:“近日沪上报纸闹得沸沸扬扬,陈刚、字丹青,梁从文、字文道,两人联手抹黑药厂,程老板想必心里清楚,他们背后并非孤身一人。”
程东风茫然点头,耳朵里嗡嗡作响。
陈刚……丹青……
梁从文……文道……
背后有人……
他只勉强抓住几个零碎的字眼,具体说的什么,半句都没听进心里。
“他们背后,是一个叫泰山会的商会组织在撑腰。”杜鹃声音压低了几分,多了几分隐秘,“这股势力深,人脉广,与买办、租界、甚至日方都有牵扯,程老板日后行事,务必小心。”
泰山会……
这三个字程东风听见了,可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浆糊。
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眼前这张脸吸得干干净净。
杜鹃轻轻一笑,眼波流转:“小女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为给程老板助一份力。我手上有人、有钱、有渠道,若程老板肯点头,让小女在华夏公司挂一个董事之位,往后药厂的资金、人脉、舆论压力,小女都可以一力分担。”
条件开得直白,却又说得极为体面。
不是求,不是换,而是“助一份力”。
程东风只听懂了“董事”“钱”“人”几个字,心脏又是猛地一跳。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嘴角又是一滑,口水再次不争气地淌了下来,狼狈至极,他自己却手足无措,连擦都忘了。
杜鹃看着他这副失神失态的模样,非但不笑,反而眼底多了几分纵容与柔意。
她缓步上前,走到办公桌前,微微俯身,从随身的银质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唇间。
一个小巧精致的象牙烟嘴,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
她抬手,用桌上的火柴轻轻点燃。
星火一闪。
烟雾缓缓升起。
杜鹃微微偏头,对着程东风的脸,轻轻一吹。
淡白的烟雾柔柔拂过他的鼻尖、眉眼,带着淡淡的女子香气。
程东风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鼻腔一热。
鲜红的鼻血,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衣襟上。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又羞又窘,心跳快得快要炸开,偏偏目光移不开,魂像是被勾走了一般。
杜鹃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不越界,不轻薄,只把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巅。
程东风再也撑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发哑:“抱歉……我失仪了,去洗把脸。”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冲进里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得皮肤一缩,混乱的神智终于稍稍回笼几分。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残留水渍,鼻血未干,脸色潮红,狼狈不堪。
程东风用力抹了一把脸,大口喘着气。
他来自1995年,自认见过荧幕上无数绝色,心志也算沉稳,可刚才那一瞬,他彻底破防。
美色误人,原来不是虚言。
等他稍稍平复,重新回到办公室时,杜鹃已经整理好了桌上的报纸,安静地站在窗边,背影温婉如画。
“程老板不必放在心上。”她回头一笑,轻描淡写地替他解围,“不过是一时燥热,无伤大雅。”
“杜小姐……”程东风喉结滚动。
“小女今日该说的,都已说明。”杜鹃微微躬身,“华夏公司董事一职,程老板不必急着答复,考虑清楚,随时可以找我。”
她说着,从随身手袋里取出一张烫金暗纹名片,轻轻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动作优雅利落,不留半点刻意。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话音落,她不再多留,步履轻缓地转身离去,门被轻轻带上,不留一点声响。
办公室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与烟雾的余味。
桌角那张烫金名片,静静躺在那里,刺得人眼热。
程东风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眼前一遍遍闪过的,全是杜鹃那张酷似关之琳、却更胜一筹的脸,是她柔婉的声音,是她恰到好处的捧高,是她俯身抽烟、吹烟在他脸上的那一幕。
鼻血仿佛又要涌上来。
他用力甩了甩头,却怎么也挥不去那道惊鸿倩影。
泰山会……
陈刚、梁从文……
华夏公司董事……
钱和人……
名片上的名字与地址……
这些事他明明都该上心,可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杜鹃的一颦一笑。
程东风跌坐回椅上,抬手捂住脸,心底又是燥热,又是慌乱,又是难以抑制的浮想联翩。
他以为自己心已定,志已坚。
却不料,乱世相逢一绝色,便轻易乱了他半生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