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眉眼之间依旧是那副冷傲孤绝的储君模样。
但目光一直追着顾承鄞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明亮的阳光里。
再也看不见了,洛曌这才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立刻回到公务上,而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顾小狸。
“他什么时候来的?”
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从容,与方才在顾承鄞面前时判若两人。
洛曌需要知道顾承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她身后的。
需要知道他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观察了她多久,又看到了什么。
顾小狸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
她的灵力猫耳轻轻转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方才的时间。
然后竖起两根手指,用软糯的语调给出了一个精确的时间。
在得到顾小狸提供的准确时间后,洛曌点了点头。
目光从顾小狸身上移开,落在了桌案上那包被仔细折好的蜜饯上。
纸包是油纸的,边角被折得整整齐齐,里面还剩下大半包杏脯。
每一枚都裹着细细的糖霜,在光线里泛着晶莹的光芒。
洛曌的手指在纸包边缘轻轻划过,指尖触到油纸那微凉光滑的表面。
朝顾小狸又问道:“我要去看看母后,小狸你要一起么?”
听到洛曌要去看母后,顾小狸的面色一僵。
她的灵力猫耳垂了下来,灵力猫尾也不再摇晃了,只是软塌塌地贴在身后。
大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掺杂着愧疚与怀念的神色。
“小狸就不去了。”
顾小狸的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不敢看洛曌,更不敢看殿外通往某座偏僻小殿的方向。
对于这个回答,洛曌也不意外。
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玄金色的宫装在起身时轻轻一荡。
从主殿出来,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小小的竹林。
朝着储君宫最深处的一处偏僻小殿而去。
这座小殿很偏,偏到大多数宫人平日里都不会经过这里。
殿门前的小径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风从竹林间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两侧的廊柱上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窗棂上蒙着一层极淡的灰尘。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寂寞。
这座小殿只有一位老女官驻守。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宫装虽旧却纤尘不染。
看到洛曌独自前来,老女官只是颔首示意,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洛曌同样颔首,示意之后便进入了这间小殿。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神龛前静静燃烧着,散发出幽微而柔和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与殿外竹林的清苦气息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空间里缓缓流转。
殿内供着一座牌匾。
那是一块上好的乌木,通体漆黑如墨,上面用金漆端端正正地刻着几个字。
【先皇后林氏之位】。
牌匾前摆着一只铜香炉,炉中积了厚厚的香灰,插着几根燃尽的香尾。
旁边搁着一对素白的蜡烛,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烛台上。
洛曌熟练地点香,从神龛旁的小匣子里取出一束新香,在长明灯上点燃。
轻轻吹灭了明火,看着香头的火星缓缓蔓延开来,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然后将香插入铜香炉中,香灰松软而温热,香柱稳稳当当地立在灰中。
青烟袅袅升起,在神龛前画出一道笔直的线。
做完这一切之后,洛曌跪坐在牌匾前那块陈旧的蒲团上。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牌匾上那几个金漆刻字上。
喃喃道:“母后,顾承鄞今天很奇怪,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就是很奇怪。”
“以前他从来没有在乎过我,可今天却突然跑来关心我。”
“这很不正常,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洛曌一边说一边将刚才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顾承鄞从内阁回来,没有去天师府,而是回了储君宫。
他没有让人通传,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后门绕进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她大半天。
接着坐下来,给了一包蜜饯,是她最爱吃的杏脯。
然后又一口气说了好几桩朝堂大事。
最后还在内阁当众宣布她愿意做小。
实际上,顾承鄞说的这些事洛曌都没有放在心上。
推荐萧育良也好,让崔子鹿接任首席女官也好,下午要加入天师府也好。
这些事对洛曌来说都不重要。
他是她的主人,他想做什么便去做。
她不需要知道理由,也不需要知道过程。
甚至包括顾承鄞在内阁说她愿意做小,洛曌也不在乎。
她的名声,她的体面,她身为储君的脸面。
那些东西在把脖颈送入顾承鄞掌中的那一刻,便已经全部交出去了。
所以洛曌是真的不在意。
朝堂上的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世家的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她不在乎。
她唯一在意的,只有顾承鄞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反常。
偷偷摸摸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她大半天,还特地买了她爱吃的蜜饯。
这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上官云缨告诉顾承鄞的。
上官云缨当了那么多年首席女官,对她的喜好比任何人都清楚。
洛曌思来想去,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顾承鄞在关心她。
不是储君少师对储君的关心,不是臣子对殿下的关心。
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带着温度的关心。
甚至可以说,顾承鄞在主动拉近跟她的关系。
这很诡异。
是的,对洛曌来说就是很诡异。
作为储君殿下,谁都想拉近跟她的关系。
但唯独不可能是顾承鄞。
顾承鄞从不拉拢她,从不讨好她,从不在乎她怎么想。
他只会掌控她,只会使用她,只会把她当成名为储君的工具。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顾承鄞不得不来拉近跟她的关系。
不是因为突然喜欢上了她,不是因为突然发现了她的好,不是因为被她的顺从而感动了。
顾承鄞不是那样的人。